窗外,日頭漸高。
記旭成走出議事廳,來到錦衣衛衙門的後院。這裡有一排不起眼的廂房,與其說是廂房,不如說是一座地下迷宮的地麵入口。那排不起眼的廂房隻是幌子,真正的檔案庫在地下——三層深入地底的石室,恒溫恒濕,防火防潮,隻有一條暗道可通。
記旭成手持指揮使令牌,通過三道鐵門,才進入最核心的第三層。這裡的空氣帶著陳年紙張和防蛀草藥混合的奇特氣味,牆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盞長明油燈,光線昏暗卻足以辨字。
看守這一層的老吏姓韓,年近七十,在錦衣衛乾了十年,與現任指揮使徐永州的資曆相當。他佝僂著背,眼睛卻銳利如鷹。
“韓老。”記旭成難得地用了尊稱,遞過紙條,“我需要這幾個人的完整檔案。”
韓老接過紙條,湊到油燈下細看。紙條上寫著五個名字:孫德海、趙四喜、王老實、劉三刀、陳阿炳——全是錦衣衛的中低層官員,最高不過百戶,最低隻是個總旗。
“記大人這是……”韓老抬起頭,昏黃的眼珠在記旭成臉上轉了一圈:“要動自己人?”
“不該問的彆問。”記旭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個時辰,我要看到所有檔案。”
韓老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一排高達屋頂的檀木書架。這些書架按照姓氏筆畫排列,每個格子都貼著標簽。他搬來一架特製的梯子,手腳麻利地爬上爬下,完全看不出是年近古稀的老人。
記旭成在檔案庫裡踱步。這裡的書架排列成八卦形狀,暗合奇門遁甲之局,若非熟悉路徑,極易迷失。他走到“薛”字區,停下腳步。
薛家的檔案占了整整三個書架,從薛氏始祖在前楚為官開始,到薛文柏這一代,三百多年的家族史,事無巨細,全在記錄之中。
有薛家子弟科舉入仕的履曆,有薛家商鋪開張關張的賬目,有薛家姻親故舊的往來,甚至還有薛文柏年輕時在青樓為某個歌姬寫的豔詞。
錦衣衛的情報網路,恐怖如斯。
記旭成抽出一本最近的檔案,翻開細看。這是薛文柏長子薛沐辰的記錄,從出生到如今,三十二年的人生軌跡清晰可見:四歲開蒙,七歲能詩,十八歲娶妻,二十歲納妾,二十二歲開始頻繁出入東市南疆商鋪……
他的手指在“頻繁出入東市南疆商鋪”這一行字上停留許久。
“記大人,您要的檔案。”
韓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記旭成轉身,看到老吏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足有尺餘高。
“這麼多?”記旭成有些意外。
“這五個人,每個人的檔案都從加入錦衣衛那天開始記錄。”韓老將卷宗放在中央的石桌上:“每日行蹤、接觸人員、經手案件、財務收支、家庭變故……錦衣衛的規矩,您知道的。”
記旭成點了點頭。錦衣衛內部實行互相監視製度,每個錦衣衛既是監視者,也是被監視者。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同僚記錄在案,存入檔案。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開始翻閱。
第一份是孫德海的檔案。孫德海,四十二歲,錦衣衛百戶,籍貫雲州。八年前加入錦衣衛,因在抓捕江洋大盜時負傷立功,逐步升至百戶。負責東市一帶治安,與商賈往來密切。
檔案前半部分很平常,無非是些日常巡查、處理糾紛的記錄。但翻到最近半年,內容開始出現異常。
三個月前,孫德海在平康坊買下一處三進宅院,花費八百兩。兩個月前,他納了一房小妾,是翠雲樓的清倌人,贖身費三百兩。一個月前,他在東市金玉齋訂做了一套金頭麵,價值一百五十兩。
而孫德海作為百戶,月俸不過十五兩,年俸加上各種補貼,滿打滿算不超過三百兩,他哪來這麼多錢?
記旭成繼續往下看,發現了一條關鍵記錄:孫德海有個表兄叫孫德福,在薛家的“萬寶閣”做二掌櫃。最近三個月,孫德海有七次在不當值的時間去過東市,每次都在萬寶閣附近逗留,最長的一次待了半個時辰。
“有意思。”記旭成眼中閃過寒光。
他抽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孫德海——異常開支巨大,與薛家商鋪往來密切,可疑度:高。
第二份是趙四喜的檔案。趙四喜,三十八歲,錦衣衛總旗,負責信鴿房的日常管理。這是個看似不起眼卻極其重要的位置——錦衣衛與各地千戶所的聯係,大半依靠信鴿。
檔案顯示,趙四喜最近兩個月行為異常。他本是按時當值、準時回家的老實人,但最近卻常常在信鴿房待到深夜,理由是“訓練新鴿”。更可疑的是,他上個月請了三天假,說是回鄉探親,但錦衣衛的暗樁報告,他那三天根本沒離開長安,而是在西市的一家客棧住了三天。
而那家客棧的對麵,正是薛家的一處暗樁。
記旭成在紙上寫下第二行:趙四喜——行為異常,可能與薛家傳遞資訊,可疑度:中。
第三份是王老實的檔案。王老實,四十五歲,錦衣衛百戶,負責詔獄的看守工作。此人如其名,一向老實本分,曾經是前楚刑部大牢管事,後調入錦衣衛,在詔獄乾了七年,從無差錯。
但檔案裡有一條不起眼的記錄:三個月前,王老實的兒子王棟考入了國子監。國子監的門檻極高,要麼是科舉優異,要麼是權貴推薦。王棟隻是個秀才,成績平平,卻能進入國子監,這背後……
記旭成翻到推薦人一欄,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劉文遠。
正是名單上的禮部郎中劉文遠。
而劉文遠與薛家的關係,沈墨已經說得清清楚楚。
記旭成在紙上寫下第三行:王老實——兒子入國子監疑似薛家運作,可疑度:中。
第四份、第五份檔案也有異常之處,但沒有前三份那麼明顯。記旭成將它們列為“待觀察”。
一個時辰後,所有檔案翻閱完畢。記旭成將三份重點懷疑物件的檔案單獨收起,其餘的歸還韓老。
“今天我來這裡的事……”記旭成話未說完。
“老朽從未見過記大人。”韓老躬身道:“檔案庫今日無人來訪。”
記旭成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走出檔案庫時,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才向自己的值房走去。
值房內,親信校尉已經在等候。
“大人,密報已經送到明王府。”校尉低聲道:“是魏子邦親自接的,他說少將軍正在議事,稍後會看。”
“好。”記旭成將三份檔案鎖進牆角的鐵櫃——這個鐵櫃是特製的,需要兩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開啟,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在徐永州那裡。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的銀杏樹。秋風吹過,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鋪了一地。
內鬼。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錦衣衛內部出了叛徒,而且可能不止一個。這意味著此次行動從開始就可能已經暴露,薛家可能早就知道錦衣衛在監視他們。
必須儘快揪出內鬼,否則一切佈置都可能功虧一簣。
但怎麼揪?打草驚蛇隻會讓內鬼隱藏得更深,暗中調查又需要時間。而路朝歌給的時間隻有三天。
記旭成閉上眼睛,腦海中飛快地思考。忽然,他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既然不能暗中調查,那就設局誘捕。
與此同時,賴家慶帶著一隊錦衣衛力士,已經出現在東市。
這隊力士都穿著便裝,看起來像是一群普通的商賈護衛。但腰間的繡春刀和眼中的精光,還是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頭兒,我們先去哪家?”一名力士問道。
賴家慶看了看手中的名單:“先去‘萬寶閣’,那是薛家在長安最大的商鋪。”
萬寶閣位於東市最繁華的地段,三層木樓,飛簷翹角,門麵氣派。此時剛過辰時,商鋪已經開門營業,夥計們正忙著擦拭櫃台、擺放貨物。
賴家慶帶著人走進店鋪,掌櫃立即迎了上來:“幾位客官,想看看什麼?本店有上好的珠寶玉器、古玩字畫……”
“錦衣衛辦案。”賴家慶亮出腰牌:“奉旨稽查違禁物品,請掌櫃配合。”
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麵皮白淨,穿著綢緞長衫,看起來像個富家翁。聽見賴家慶的話,掌櫃臉色一變,但很快恢複平靜:“原來是錦衣衛的大人。不知大人要查什麼?本店一向守法經營,從未售賣違禁之物。”
“查過才知道。”賴家慶揮了揮手:“弟兄們,仔細搜查。賬目、貨物、倉庫,一個都不能漏。”
力士們立即散開,開始搜查。有的查賬本,有的驗貨物,有的去後院倉庫。
賴家慶則在店內踱步,看似隨意地觀察著。萬寶閣確實氣派,貨架上擺滿了各種珍奇:南海珍珠、西域寶石、江南絲綢、北方皮草……琳琅滿目,價值不菲。
但賴家慶的目光,卻落在了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比如,櫃台下方有一個暗格,雖然隱蔽,但以他多年的經驗,一眼就能看出。又比如,後院的倉庫看似普通,但地麵有重物拖拽的痕跡。
“掌櫃的,”賴家慶走到櫃台前:“你這店鋪開了幾年了?”
“回大人,已有五年了。”掌櫃恭敬答道:“是薛家的產業。”
“生意如何?”
“托陛下的福,還算過得去。”
賴家慶點了點頭,忽然問道:“最近可有一批南疆來的貨物?”
掌櫃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掩飾過去:“南疆貨物?本店倒是有一些驃國翡翠、真臘象牙,都是正規渠道進的貨,有官府出具的證明……”
“我不是說那些。”賴家慶打斷他:“我說的是……礦石。”
掌櫃的臉色終於變了:“大人說笑了,本店隻做珠寶玉器生意,哪來的礦石?”
“是嗎?”賴家慶冷笑一聲,走到那個暗格前,伸手一按。
“哢”的一聲,暗格彈開。裡麵沒有珠寶,隻有幾本賬冊。
賴家慶拿起賬冊翻看,越看臉色越沉。這上麵記錄的不是珠寶交易,而是鐵礦石的進貨、運輸、銷售記錄。數量之大,令人咋舌。
“掌櫃的,這是什麼?”賴家慶將賬冊扔在櫃台上。
掌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饒命!小人隻是奉命行事,這些都是薛家安排的,小人不敢不從啊!”
“薛家安排你走私礦石?”賴家慶逼問:“運往何處?賣給何人?”
“小人……小人不知。”掌櫃渾身發抖:“小人隻負責收貨、記賬。貨物運來後,會有人來取,從不過夜。至於運往何處,賣給何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賴家慶盯著他看了片刻,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種小角色,確實不可能知道核心機密。
“把賬冊封存,帶回衙門。”賴家慶命令道:“掌櫃帶走審問。店鋪查封,所有夥計一並帶走。”
“是!”
力士們立即行動。片刻之後,萬寶閣大門貼上封條,掌櫃和夥計被押上囚車。
賴家慶站在查封的商鋪前,目光冷峻地看著力士們將最後一批貨物搬上囚車。周圍的百姓越聚越多,議論聲此起彼伏。
賴家慶聽著這些議論,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敲山震虎,打草驚蛇。薛家在長安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想要連根拔起,必須先讓他們亂起來。
人一亂,就會出錯。一出錯,就會露出破綻。
“頭兒,清點完畢。”一名力士上前稟報,“共查封珠寶玉器三百七十二件,古玩字畫一百五十六件,賬冊二十八本,白銀八千兩,黃金五百兩。另外,在暗格裡發現礦石交易賬冊三本,記錄鐵礦石五千六百斤,來源南疆,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賴家慶眉頭一皺。
“賬冊上隻寫著‘北運’,沒有具體地點。”力士道:“掌櫃的說他也不知道,貨物都是夜間運走,來人蒙麵,從不說話。”
賴家慶沉吟片刻:“把掌櫃的帶過來。”
很快,萬寶閣掌櫃被押了過來,此刻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早沒了平日裡的氣派。
“掌櫃的,再給你一次機會。”賴家慶盯著他:“那些礦石運往何處?接貨的是誰?”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掌櫃的噗通跪下,連連磕頭:“每次都是半夜,來三四輛馬車,車上的人全都蒙麵,不說話。小人隻需將貨物點清,他們搬上車就走。至於運往哪裡,接貨的是誰,小人一句都不敢問,問了怕沒命啊!”
“最後一次運輸是什麼時候?”賴家慶問。
“三天前,子時。”掌櫃的回憶道:“運走了八百斤礦石。按慣例,下次應該是五天後,也就是九月十三,子時。”
賴家慶眼中精光一閃。九月十三,子時,萬寶閣。這是個重要資訊。
“除了礦石,還運過彆的嗎?”他繼續問。
“還……還運過一些藥材。”掌櫃的猶豫了一下:“龍血竭、金瘡藥之類的,數量也不少。”
“運往哪裡?”
“也是‘北運’,和礦石一樣。”
賴家慶點了點頭。這就對上了。沈墨說薛家在燕山訓練死士,需要大量礦石打造兵器,也需要大量傷藥以備不時之需。萬寶閣就是他們在長安的中轉站。
“帶走。”他揮了揮手。
力士將掌櫃押上囚車。賴家慶看著囚車遠去,轉身對身邊的力士道:“留兩個人在這裡,暗中監視。九月十三子時,可能會有收獲。”
“是!”
賴家慶帶著其餘人離開萬寶閣,向東市另一頭的雲錦繡莊走去。
雲錦繡莊是薛家另一處重要產業,表麵上是絲綢店鋪,實際上可能也有問題。賴家慶決定來個突襲檢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一行人穿過熙熙攘攘的東市主街。時近午時,市集越發熱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生機。
但賴家慶無暇欣賞這些。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街邊的每一個店鋪,每一個行人。多年軍旅生涯培養出的直覺告訴他,這條街上至少有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不是好奇的百姓,而是訓練有素的暗樁。
薛家果然已經警覺了。
他不動聲色,繼續向前走。雲錦繡莊就在前麵不遠,是一座兩層木樓,門麵裝飾得富麗堂皇,招牌上的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