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合圖在陳謹的引領下離開了那間困了他許久的客棧。
長安城的街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朝合圖已有月餘未曾如此清醒地看過這座城市的模樣。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張,早點攤的炊煙嫋嫋升起,行人步履匆匆。陳謹在前方引路,朝合圖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熙攘的街巷。
朝合圖注意到,路上不時有人側目看他。起初他以為是身上這身官服引人注目,後來才意識到,或許是他的相貌——高鼻深目,膚色較中原人更深,加之瘦削的臉龐上那些屬於草原風霜的痕跡,在這座中原都城中顯得格外突兀。
“我們從東華門入皇城。”陳謹低聲解釋道:“少將軍已在宮內等候。”
朝合圖默默點頭,心中卻有些忐忑。他雖曾率兵與大明軍隊交戰,也曾作為使節踏入過大明的軍營大帳,但這般正式進入大明的皇宮,卻是頭一遭。
東華門守衛森嚴,但陳謹出示了腰牌後,守門軍士便放行了。穿過宮門,眼前的景象讓朝合圖為之一震。
寬闊的宮道以青石板鋪就,兩側紅牆高聳,琉璃瓦在朝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遠處殿宇的飛簷層層疊疊,如同展翅欲飛的巨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而莊重的氣息,連腳步聲都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
這與草原王帳的粗獷豪放截然不同。草原的權力中心是移動的、開放的,而這裡的一切都是固定的、封閉的,每一磚一瓦都在訴說著秩序與等級。
“前方就是武英殿了。”陳謹輕聲提醒:“少將軍應在偏殿等候。”
朝合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麵對未知命運時的本能緊張。
武英殿偏殿
路朝歌果然在偏殿中等候。他今日未著戎裝,而是一身玄色繡金的常服,腰間係著玉帶,顯得比前幾日更加沉穩威嚴。他正俯身看著鋪在長案上的一幅巨大地圖,聽到腳步聲,頭也未抬。
“來了?”
“卑職朝合圖,見過王爺。”朝合圖按照陳謹路上教他的禮節,躬身行禮。
路朝歌這才直起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朝合圖。
那審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對眼前這個煥然一新的人進行評估。
“嗯,有點樣子了。”路朝歌淡淡道:“這三天,看明白多少?”
朝合圖略一沉吟,謹慎答道:“盟約條款記住了七七八八,‘萬國區’的規劃有了大致瞭解,律法部分……實在艱深,隻記住了與互市、邦交相關的緊要條目。”
“夠用了。”路朝歌出人意料地沒有苛責,反而指了指地圖:“過來看看這個。”
朝合圖上前,隻見地圖上繪製的並非中原或草原,而是整個北方邊境的態勢圖。從東到西,北疆沿線的重要關隘、屯兵重鎮、貿易榷場都被清晰標注。更引人注目的是,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注出了數條從草原腹地延伸至大明邊境的路線。
“這是……”朝合圖仔細辨認著那些路線,發現它們並非隨意繪製,而是沿著水草豐美、地形相對平坦的通道延伸。
“草原各部南下貿易的主要通道。”路朝歌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也是以往你們南侵時常走的路線。”
朝合圖心中一震,不禁抬頭看了路朝歌一眼。這位年輕的王爺對草原的瞭解,遠比他預想的要深入得多。
“你看這裡,”路朝歌指向河套地區:“以往伊稚斜、吐穀渾等部從此南下,可直抵北疆各個重鎮。但之前草原之戰後,這幾個部落損失慘重,南下的商隊銳減了六成。”
“因為青壯年死傷太多,能組織起大規模商隊的人手不足。”朝合圖沉聲道:“而且馬匹、駱駝等馱畜也損失嚴重。”
路朝歌點頭:“所以現在活躍在邊境貿易的,主要是那些受損較小的東部部落,以及西邊的草原諸部。”
朝合圖並沒有說話,隻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路朝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伊稚斜敗了,但伊稚斜的子民還在,隻不過他們現在是大明的子民。現在的他們群龍無首,曾經依附在伊稚斜之下的各個部落紛爭不斷,但依然控製著一些重要的商路。”
朝合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王爺給我看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路朝歌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草原人最需要什麼?”
這個問題讓朝合圖愣了一瞬。他思索良久,才緩緩道:“鹽、鐵、茶、布匹、糧食……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但真正讓各部首領趨之若鶩的,其實是兩樣東西:大明的認可,和穩定的財源。”
“繼續說。”
“草原部落林立,相互攻伐是常事。若有哪個部落能得到大明的正式冊封,哪怕隻是個名義,也足以在諸部中獲得威望,吸引更多小部落歸附。”朝合圖的聲音漸漸流暢起來:“至於財源……以往靠掠奪,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能通過貿易獲得穩定的收益,各部首領會更願意維持和平,因為戰爭會打斷商路,損害所有人的利益。”
路朝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看得很清楚。所以陛下和朝廷的策略是:以貿易替代戰爭,以羈縻替代征服。”
“羈縻?”朝合圖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就是給予一定程度的自治,但要求效忠和朝貢。”路朝歌解釋道:“‘萬國區’就是這個策略的體現。各部可以在那裡設立使館,派駐使節,與我大明官員直接溝通。貿易有規可循,爭端有法可調。而你——”
他的目光鎖定朝合圖:“將作為‘萬國區’中草原事務的協理官,協助管理草原各部的貿易、糾紛、禮儀等事宜。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協助籌建草原各部的聯合商會,製定貿易規則,調解爭端。”
朝合圖心中波濤洶湧。這個職位的權力和重要性遠超他的想象。協理草原事務,意味著他將成為大明與草原各部之間的橋梁,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雙方的決策。
“王爺如此信任我?”他忍不住問道。
“信任?”路朝歌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冷意:“我不信任任何人,我隻相信利益和製約。你在大明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唯一的價值就是你對草原的瞭解和在部分部落中殘存的威望。你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須做好這個差事。反過來,草原各部若知道你在大明擔任要職,他們對你的態度也會複雜起來——既想通過你獲取利益,又可能忌憚你、排斥你。”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所以你要明白,從你穿上這身官服開始,你就已經回不去純粹的草原了。你是夾在兩邊的人,必須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這番話如冷水澆頭,讓朝合圖徹底清醒。路朝歌說得對,他已經被推到了一個微妙而危險的位置上。草原不會完全接納一個為大明朝效力的人,而大明也不可能真正信任一個曾經的敵人。
“我明白了。”朝合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很好。”路朝歌看了看殿外的日晷:“時候差不多了,隨我去見陛下和太子。”
穿過數重宮門,朝合圖被帶到乾清宮。這是大明皇帝日常處理政務、接見臣工的地方。宮門前的守衛更加森嚴,每一道目光都如鷹隼般銳利。
陳謹在宮門外止步,朝合圖跟隨路朝歌步入殿內。大殿空曠而肅穆,高高的穹頂上繪著精美的彩畫,兩側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屋梁。陽光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禦案後坐著兩人。上首是一位中年男子,身著明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麵容溫潤中帶著威嚴,正是大明皇帝李朝宗。他身側稍下位置坐著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穿著杏黃色袍服,眉目清秀,眼神明亮而好奇,是太子李存寧。
“大哥,存寧。”路朝歌很是隨意的打了個招呼。
朝合圖連忙上前跪下,伏地叩首:“罪臣朝合圖,叩見大明皇帝陛下,太子殿下。”
他用的稱呼是“罪臣”,這是陳謹在路上特意叮囑的。無論他將來擔任何職,過去作為大明敵人的身份無法抹去,謙卑的姿態是必要的。
“平身。”李朝宗的聲音溫和而沉穩。
朝合圖起身,垂首肅立,不敢直視天顏。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李朝宗說道。
朝合圖依言抬頭,目光仍恭敬地垂視下方。他能感覺到兩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沉穩深邃,一道年輕好奇。
“果然有草原勇士的氣度。”李朝宗評價道,語氣聽不出喜怒:“朝歌跟朕提過你的事。你曾在伊稚斜麾下為將,與他一同征戰,又親眼見證了他的敗亡。”
“是,陛下。”朝合圖艱難道,“罪臣……確有罪愆。”
“罪愆與否,已成過往。”李朝宗話鋒一轉:“朕聽說,你這幾日很是用功,看了不少文書?”
“罪臣愚鈍,隻是儘力而為。”
李朝宗看向路朝歌:“朝歌,你說要讓他協理草原事務,朕準了。不過,你可有具體章程?”
路朝歌上前一步:“大哥,我擬讓朝合圖暫任理藩院員外郎,協理‘萬國區’草原各部事務。首要之務是協助籌建草原商會,製定貿易細則。待‘萬國區’建成後,再視情況調整職司。”
“員外郎是從五品。”李朝宗沉吟道:“職位不低,責任不小。朝合圖,你可有信心勝任?”
朝合圖深吸一口氣:“罪臣必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與王爺信任。”
這時,一直靜靜旁聽的太子李存寧忽然開口:“爹,我有個問題想問朝合圖。”
“那你問吧!”李朝宗笑了笑,這大明未來都是李存寧的,他想乾什麼就乾什麼唄!
李存寧看向朝合圖,眼神清澈而認真:“我曾讀過一些關於草原的記載,說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崇尚自由,不喜約束。如今大明要在長安設‘萬國區’,以固定的規則管理貿易,草原各部真的會接受嗎?他們會不會覺得這是束縛?”
這個問題問得相當敏銳,直指核心矛盾。朝合圖不禁對這位年輕太子刮目相看。
他思考片刻,慎重答道:“回太子殿下,草原人確實崇尚自由,但更重視實際利益。以往沒有固定規則時,邊境貿易混亂不堪,強買強賣、以次充好、甚至殺人越貨之事時有發生。小部落往往吃虧,大部落也未必總能得利。若有明確的規則,並能得到公正執行,對大多數部落而言反而是保障。”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最初必然會有不適應,甚至抵觸。這就需要時間,也需要方法。譬如,規則的製定最好能有草原各部的代表參與;執行規則的人,最好能理解草原的習俗;處理糾紛時,應兼顧大明律法與草原的傳統。”
李存寧聽得認真,又問:“那你覺得,草原各部最可能因為什麼而起爭端?”
“水源、草場、牲畜、女人。”朝合圖毫不猶豫地回答:“這些都是草原上永恒的爭端之源。但在貿易中,最常見的爭端會是:貨物質量糾紛、交易價格爭議、商隊越界問題、債務糾紛,以及……酒後鬥毆。”
最後一句讓李存寧忍不住微笑:“看來無論中原草原,酒後都易生事。”
“正是。”朝合圖見太子態度溫和,稍稍放鬆了些:“所以‘萬國區’需有明確的禁酒令和嚴厲的處罰措施,尤其是在公共區域。”
李朝宗此時開口道:“這些細節,你們下去後可慢慢商議。朝合圖,朕今日見你,是要你明白一件事:大明對草原的策略已經改變,朕希望的是長治久安,而非永無休止的征伐。你若真能為兩邊架起溝通的橋梁,促成和平與繁榮,過往罪愆,朕可既往不咎,甚至許你富貴前程。”
“但反之——”皇帝的語氣陡然轉厲:“你若心懷二誌,或能力不濟,惹出亂子,那麼新賬舊賬一起算時,就不要怪朕無情了。”
其實,能力不足並不算嚴重,嚴重的事心懷二誌,他本來就是降將,若是在有異心,李朝宗會毫不猶豫的廢掉朝合圖,投降一次情有可原,投降兩次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天威如獄。朝合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連忙跪下:“罪臣明白,必不敢負陛下天恩。”
“起來吧。”李朝宗語氣恢複溫和,“朝歌,帶他去理藩院熟悉一下,明日正式上任。”
“行,我知道了。”路朝歌點了點頭:“熟悉了理藩院之後,我準備讓他去休屠那邊待一段時間,畢竟東城建設要兩三年時間,這兩三年我準備讓他先把原來的伊稚斜麾下諸多部落整合一下,主要是配合派到那邊的官員,他在伊稚斜的威望還是挺高的,有些事做起來方便一些。”
“這件事你去安排就行。”李朝宗說道:“這種事沒必要在和我說一遍,一來二去的耽誤了時間。”
“我就是順便說一嘴。”路朝歌說道:“一會兒你把秋大人請來,我找他有點事和你們說,是大事,和科舉考試一樣的大事,你彆忘了。”
“你這是又想到什麼新花樣了?”李朝宗笑著說道。
“對付世家大族的。”路朝歌舔了舔嘴唇:“鄔家動了我媳婦,殺幾個人就想讓我消氣?開什麼玩笑。”
“我這麼大的人物,是那麼容易就能消氣的嗎?”路朝歌繼續說道:“既然鄔家人都死乾淨了,那就對世家大族動手就好了,反正隻要我開心了,也就消氣了,你說是吧!”
“行行行……”李朝宗無奈的搖了搖頭,但是語氣中並沒有責備之意,反而是有一絲的寵愛,說到底還是把路朝歌當兒子養了,兩人相差十二歲,這要是放在以前,李朝宗在大路朝歌三四歲,這就能當兒子了。
“那我走了。”路朝歌衝著李朝宗揮了揮手:“存寧,西域那邊你要是有時間多盯著點,尤其是那些商隊,裡麵還有你的股份呢!你也不想年底一算賬的時候,你什麼也撈不到還倒搭進去不少吧!”
“知道了,二叔。”李存寧趕緊說道:“我一直都有盯著,就是這次讓竟擇吃了虧,本錢都是他替我出的,我倒成了撿現成的了。”
“你們哥倆的賬,你們哥倆自己算。”路朝歌說道:“我沒時間給你們哥倆算賬去,要是覺得虧了你弟弟了,那你就把你私庫裡的東西多給他送去點,他除了戰刀就喜歡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幾人又閒聊了幾句,路朝歌才帶著朝合圖離開,他一直都沒在說話,一來是插不上話,二來是理解不了帝王和臣子為什麼可以以這樣的方式相處,而且還挺融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