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期帶著束穆哉和他的三百親衛,穿過茫茫草原向鎮疆城方向進發。一路上,束穆哉的心情複雜得像草原上變幻莫測的天氣。
「你確定路朝歌不會耍什麼手段?」束穆哉第五次問道。
葉無期勒住馬韁,回頭看他一眼:「我們少將軍說了,他這次要見的不是俘虜,是客人。你要是不放心,現在還可以回去。」
束穆哉沉默了。他當然不放心,但正如葉無期所說,他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行至第五日,前方出現了一支騎兵,黑甲紅纓,正是大明鎮疆城方向來的。
領頭的是一名年輕將領,麵龐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他看到葉無期,在馬上抱拳:「葉將軍辛苦了,少將軍命我來迎接草原王。」
束穆哉打量著這名年輕將領:「你是?」
「在下鎮疆城守將,程錦。」年輕將領不卑不亢地回答:「少將軍已在城內設宴,恭候草原王多時。」
束穆哉心中暗自吃驚。程錦的名聲他聽說過,鎮疆城守將,是大明軍中的後起之秀,絕對算得上戰功赫赫,讓這樣的人物親自來迎接,看來路朝歌確實給足了他麵子。
又行半日,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巍峨的城池漸漸顯現。鎮疆城——這座屹立在大明北疆的雄城,比束穆哉記憶中的更加雄偉壯觀。
城牆上旌旗招展,士兵盔明甲亮。城門大開,卻沒有尋常的歡迎儀式,隻有兩隊士兵肅立兩側,目光如炬。
「草原王請。」程錦策馬引路。
進入城內,束穆哉再次被震撼。街道寬闊整潔,商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更讓他驚訝的是,街上不僅有中原人,還有許多穿著草原服飾的人,他們與中原人交談、交易,神情自然,毫無隔閡。
「這些是……」束穆哉忍不住問道。
「一部分是歸附的草原部落子民,一部分是來交易的商人。」程錦解釋道:「少將軍說,貿易比戰爭更能讓人親近。」
束穆哉心中五味雜陳。他曾多次想象過大明的城池是什麼樣子,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這裡沒有他想象中的那種征服者對被征服者的壓迫,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一行人來到城中心的一座府邸前。這府邸不算豪華,但氣勢恢宏。門前站著兩名親衛,見到他們,其中一人轉身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臉慵懶的路朝歌走了出來。
這次,路朝歌借用了夏侯仲德的將軍府,畢竟自己的小院實在是拿不出手接見外賓,路朝歌可以不要臉麵,但是大明需要臉麵。
束穆哉愣住了。這就是路朝歌?那個讓整個草原聞風喪膽的大明少將軍?
「草原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路朝歌拱手笑道,聲音平和。
束穆哉在馬上微微躬身:「殿下。」
「請進。」路朝歌側身讓路。
進入廳堂,裡麵已經擺好了宴席。令束穆哉驚訝的是,席上已經坐了兩人——呼韓邪和烏維。
「你們……」束穆哉瞪大了眼睛。
呼韓邪和烏維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呼韓邪苦笑:「草原王,沒想到吧?」
烏維則直接得多:「我們也是前兩天到的。路少將軍說,要談就大家一起談。」
路朝歌在主位坐下,示意眾人落座:「還差冒頓單於,他明天才能到。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先談。」
「不等霍爾那瑟了嗎?」呼韓邪問道。
「他那邊沒什麼可談的,之前已經簽訂盟約了。」路朝歌笑了笑:「這一次隻有我們。」
侍從上菜,菜肴豐盛卻不奢華。路朝歌舉杯:「草原王第一次來鎮疆城,我敬你一杯。」
束穆哉確實是第一次來鎮疆城,第一次北疆之戰他沒有來,來的是他的父親,隻不過那一次的結果不是很美好。
束穆哉遲疑了一下,還是舉杯飲儘。酒是好酒,但他喝不出滋味。
「我知道各位心裡都有疑慮。」路朝歌放下酒杯,開門見山:「那我就直說了。這次請各位來,是想談談草原的未來。」
廳內一片安靜。
「我先說說我的想法。」路朝歌環視眾人:「草原和大明打了上百年,死了無數人。中原百姓流離失所,草原人也生活艱難。各位覺得,這樣打下去,有儘頭嗎?」
「草原和中原,本來就不一樣。」束穆哉沉聲道:「我們的生存方式不同,註定會有衝突。」
「生存方式可以改變。」路朝歌平靜地說:「呼韓邪單於,你的部落去年與大明貿易,用牛羊換糧食、布匹、鐵器,冬天凍死餓死的人比前年少了一半,對吧?」
呼韓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烏維單於,你的部落今年春天有三百多個孩子在蒙學堂讀書,學習漢文和算術,他們的父母不用再擔心孩子長大後隻能拿刀搶掠,對吧?」
烏維也默默點頭。
烏維這些被送到學堂讀書的孩子,是李朝宗親自下的命令,忠州道那邊接手的,原本烏維是沒這個打算的,畢竟草原的習俗就是如此,不可能讓下層百姓家的孩子讀書,還是李朝宗用幾十車糧食把那些人換到了忠州道,那些人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明百姓,李朝宗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為了更好的進行民族融合,這些人隻要在烏維部還有親人,那他們在大明所得到的就會在烏維部傳開。
該說不說,李朝宗的心眼子也挺臟的。
「生存方式不同,不代表就必須你死我活。」路朝歌繼續說:「草原需要中原的糧食、布匹、鐵器,中原也需要草原的牛羊、馬匹、皮毛。貿易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剩下的問題,可以談。」
「談?」束穆哉冷笑:「怎麼談?讓我們像頭曼部那樣,成為大明的附庸?」
「不是附庸。」路朝歌搖頭:「是自治。」
「自治?」三人同時看向他。
「對。」路朝歌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巨大地圖前:「草原太大了,大明不可能,也不想像以前的中原王朝那樣,設立都護府、派官員管理。那樣做成本太高,效果也不好。」
他指向地圖:「我的想法是,草原各部自治,大明承認各位的地位和權力。但草原要納入大明的疆域,接受大明的冊封,使用大明的貨幣,遵守大明的法律。」
「這有什麼區彆?」束穆哉問。
「區彆很大。」路朝歌轉過身:「自治意味著,草原內部的事務,隻要不違反大明律法,各位可以自行決定。部落首領的繼承、草場的劃分、部落之間的糾紛,大明原則上不乾預。」
「但作為交換,草原各部要裁減軍隊,隻保留維持治安的兵力。大明的軍隊會駐紮在幾個主要據點,保護貿易路線,防止外部入侵。」
「草原各部首領,可以受封大明的爵位,世襲罔替。你們的子孫,可以進入大明的武院、書院學習,將來可以在大明為官,也可以在草原治理自己的部落。」
「草原的子民,可以自由遷徙,可以來中原居住、經商、求學。中原的百姓,也可以去草原定居、開墾。時間長了,血脈交融,文化相通,就不再有草原人和中原人的區彆,隻有大明人。」
路朝歌說完,廳內一片死寂。
這番話的資訊量太大,讓三位草原首領一時難以消化。
「你這是……要徹底同化我們。」束穆哉終於說道。
「不是同化,是融合。」路朝歌糾正:「草原文化有很多寶貴的東西,騎射、畜牧、對自然的敬畏……這些都應該保留。中原文化也有值得學習的地方,農耕、手工業、教育、醫學……雙方取長補短,不是更好嗎?」
「說到底,你還是要吞並草原。」烏維說。
「如果我要吞並,現在就可以。」路朝歌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裡的力量卻讓三人心中一凜:「我手上有二十萬精銳騎兵,加上頭曼部的兵力,完全可以橫掃草原。但那樣做,會死多少人?草原會變成什麼樣子?」
二十萬,路朝歌可不是說說而已,他手裡的精銳騎兵可不止二十萬人,真要是用武力吞並草原,路朝歌絕對可以做的到,但是他現在有了更好的辦法,至於能不能成功,他現在不敢確定,但是可以試一試,要是實在不行在換成之前的計劃就是了,並不算麻煩。
他走回座位,坐下:「戰爭解決問題最快,但後患也最大。征服帶來的隻有仇恨,仇恨會一代代傳下去,永無寧日。我要的不是一個滿目瘡痍、仇恨深種的草原,而是一個繁榮昌盛、與中原血脈相連的草原。」
「這需要時間,也許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但總得有人開始做這件事。」
束穆哉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可以不同意。」路朝歌看著他:「但你要想清楚後果。呼韓邪、烏維、冒頓,甚至頭曼,如果他們都同意了,你的選擇是什麼?繼續帶著你的部落,與整個草原和大明為敵?還是接受現實,為你的部落爭取最好的條件?」
「你在威脅我?」束穆哉眯起眼睛。
「我在陳述事實。」路朝歌不為所動:「草原王,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看得出來,草原的舊秩序已經維持不下去了。要麼主動改變,要麼被改變。主動改變,你還能保住地位和權力;被動改變,你可能什麼都剩不下。」
廳內的氣氛緊張起來。
這時,呼韓邪突然開口:「草原王,路少將軍說的有道理。我年紀大了,打了半輩子仗,真的累了。我隻想我的族人能吃飽穿暖,孩子們能平安長大。如果大明真能做到他們承諾的,我願意接受。」
烏維也歎了口氣:「我的部落去年冬天,因為有了大明的糧食和藥品,少死了兩千多人。兩千多條命啊……如果繼續打下去,明年冬天可能還要死這麼多。我……我打不動了。」
束穆哉看著兩人,心中湧起一股悲涼。他知道,草原的風向真的變了。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
「可以。」路朝歌點頭:「你可以在這裡住下,看看鎮疆城,看看歸附的草原人生活得怎麼樣,和大明的官員、商人、百姓聊一聊。明後天,冒頓就到了,我們再正式談。」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經不同。束穆哉吃得味同嚼蠟,心中翻江倒海。
當晚,束穆哉被安排在驛館休息。他站在窗前,看著鎮疆城的夜景。萬家燈火,繁華安寧。這景象,他在草原從未見過。
「草原王還沒睡?」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束穆哉轉身,發現是程錦。
「程將軍。」
「少將軍讓我來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程錦說。
束穆哉猶豫了一下,問道:「程將軍,路少將軍說的那些……真的能做到嗎?草原和中原,真的能融合?」
程錦沉默片刻,說:「草原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出生在幽州邊境的一個小村子。八歲那年,草原騎兵來襲,我的父母、姐姐都死了,我躲在井裡才逃過一劫。後來我參了軍,立誓要殺光草原人,為家人報仇。」
「三年前,我駐守邊境的一個哨所。一天晚上,巡邏的士兵抓到了一個草原老人和一個孩子。那老人受了傷,孩子哭個不停。按軍規,我應該立即處決他們。」
「但我看著那個孩子,想起了我死去的姐姐。她死的時候,懷裡還抱著給我做的餅。」
「最後,我讓軍醫給老人治傷,給了他們一些乾糧,放了他們。」
「一個月後,那個老人帶著十幾個草原人來到哨所。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送還我們的兩個被俘士兵的。老人說,他欠我一條命。」
「從那以後,那個部落再沒有襲擊過我們的邊境。相反,他們開始和我們交易,用皮毛換糧食。」
程錦看著束穆哉:「仇恨是可以化解的,隻要有人願意先伸出手。少將軍想做的,就是讓更多人有伸出手的機會,而不是永遠活在仇恨裡。」
束穆哉久久不語。
程錦離開後,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不斷浮現路朝歌的話、呼韓邪和烏維的神情、鎮疆城的繁華景象,還有程錦講的故事。
第二天,束穆哉沒有待在驛館,而是在城中閒逛。他去了市場,看到草原商人和中原商人討價還價;去了蒙學堂,看到草原孩子和中原孩子一起讀書;去了醫館,看到草原病人和中原病人一起排隊看病。
他還遇到了幾個歸附的草原部落頭人,和他們聊了很久。那些頭人告訴他,剛開始他們也不習慣,但慢慢地發現,這種生活確實比從前好。
「至少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有敵人來搶掠,冬天會不會餓死人。」一個老頭人說:「我的孫子在讀書,他說將來想當郎中,治病救人。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束穆哉的心情越來越複雜。
第三天,他主動找到路朝歌。
「我想看看你們說的蒙學堂,真正的樣子。」
路朝歌親自帶他去了鎮疆城的蒙學堂。
在蒙學堂,他看到了更多震撼的景象。孩子們不分族群,坐在一起讀書寫字。課堂上,先生不僅教漢文,也教草原的曆史和傳說。課間,孩子們一起玩耍,毫無隔閡。
「這裡也有草原先生?」束穆哉問。
「當然。」路朝歌說:「文化是相互的,我們請草原的長者來講草原的曆史、文化、傳統。中原的孩子也需要瞭解草原。」
束穆哉看到,一個草原老人正在給孩子們講草原英雄的故事,孩子們聽得入迷。
「這些孩子長大了,會是什麼樣子?」他喃喃道。
「他們會是大明的未來。」路朝歌說:「他們會記得自己的根在草原,也會認同自己是大明人。他們會是連線草原和中原的橋梁。」
束穆哉沉默了,他從未想過草原人和中原人能夠如此和諧相處,這是他連做夢的時候都不敢想的事,可是現在就這麼活生生的展現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