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存寧並倒也不是喜歡這些事，隻是他把這些事當成了自己的責任，他是一個極有責任感的人，他覺得既然這是自己的事，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讓自己保持對所有事情的熱愛，這樣他才能每天都保持著旺盛的精力。
當然了，路朝歌是不知道李存寧是怎麼想的，不過看到李存寧這麼喜歡乾這些事，他還是挺欣慰的，他也有了一種不怕你不努力，就怕天才比你更努力的感覺，李存寧一直都是他認口中彆人家的孩子，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這樣的人雖然遭人恨，但是你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往往距離成功也是最近的。
“這次北征，你爹跟你說什麼了嗎？”路朝歌突然想起了李朝宗要找人看著他的事。
“沒有啊！”李存寧一臉疑惑的看向路朝歌：“這種事不都是你和我爹商量之後就結束了嗎？”
“你爹要找個人看著我。”路朝歌沉吟片刻，還是把事情說了出來：“他是想讓你和竟擇看著我，不過我拒絕了，到那時你知道你爹那德行，我感覺他沒憋好屁。”
“你應該理解他的。”李存寧歎了口氣：“你說說你，這些年你什麼時候安生過？去年的西域之戰，你說你隻是去坐鎮後方的，可後來怎麼樣了？你還不是帶著人衝上去了，每次你都要身先士卒，今時不同往日，你的身份地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彆總想著衝鋒陷陣，行不？”
“其實我也不想的。”路朝歌抬頭看著緩緩落下的雪花：“可是你知道嗎？每次我走上戰場，哪怕隻是坐鎮後方，可是每當軍工股號角聲響起，我就有一種控製不住滿身熱血的感覺，身體裡的熱血抑製不住的衝向大腦，然後我就有一種不衝上去都不行的感覺，你可能沒體驗過那種感覺，就是那種我不衝上去我會立刻就死的感覺，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李存寧說道：“畢竟，我沒在戰場上走一遭，肯定是感受不到那種感覺的。”
“也是，你確實不可能有那種感覺。”路朝歌說道：“不過，這一次我可能真的不會親自衝鋒了，畢竟這一次隻是區域性作戰，又不是打陣地戰，你知道的，我除了陣地戰，其他的我都不是很擅長的。”
這次輪到李存寧後退半步了，他就那麼上下打量著自己的二叔，他很瞭解自己的二叔，可是這麼多年他始終是鬨不明白，自己這位二叔，是怎麼做到撒謊不臉紅還能隨口就來的，畢竟就眼前這位最不擅長的其實就是陣地戰，若是說遊擊戰的話，他二叔認第二沒人敢和他爭第一。
“你不用這麼看著我。”路朝歌撓了撓頭：“這次我是真不會這麼乾了，輪不到我，夏侯家三兄弟現在就在北疆，這活他們就幫我乾了，而且這一次都是騎兵的大規模突襲，有夏侯大將軍在，不需要我操心。”
“你不準備帶牧驍霆和唐沐淵他們過去？”李存寧提醒道：“這也是一次不錯的曆練機會。”
“先沉澱一段時間吧！”路朝歌說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們剛剛立了那麼大的功勞，若是這一次我在特意栽培，估計就有點拔苗助長的意思了，反而不利於他們成長。”
“那這次換個人帶過去？”李存寧問道。
“你有什麼好建議嗎？”路朝歌反問道。
“袁家三兄弟，楊繼祖，黎永嘉，蕭錦虞……”李存寧劈裡啪啦的報了一大堆人名，這些都是將門第二代、第三代，李存寧也是有意要多培養一些將門之後出來。
“那你就去通知他們吧！”路朝歌想了想這些人，確實都超過十四歲了，雖然還沒有成親，但是去戰場上走一遭也不是不行，西域之戰他們也參與了，這次讓他們立功挺好。
“黎永嘉……”李存寧看著路朝歌的眼睛：“二叔，你是不是應該多照顧一些？畢竟他是遺孤。”
“大明戰兵的遺孤很多很多。”路朝歌說道：“我不可能照顧到所有人，黎永嘉該照顧的我肯定會照顧，但是我不會給他太多優待，我要一碗水端平。”
路朝歌嘴上這麼說，但是心裡已經開始幫黎永嘉謀劃將來的了，黎成益的死是他路朝歌心裡永遠的痛，大明戰兵戰死這十多萬人，可是在路朝歌心裡，黎成益的死對他來說是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的，那是他的親兵將軍。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李存寧說道：“我準備把他送到東疆去，二叔覺得呢？”
“東疆戰兵新建，確實升遷的機會更多。”路朝歌想了想：“但那不是我想看到他走的路，他應該是從戰場上殺出來將軍，就像他那個沒腦子的爹一樣，隻知道往前衝……”
其實，就算是到了今天，路朝歌依舊在怪黎成益，當年他為什麼就不能多動動腦子呢？為什麼就一定隻用蠻力去解決問題？但凡他能多動動腦子，那他今天就不會躺在冰冷的英烈園，而是應該跟在他身邊，吃香的喝辣的，而不是享受那些嫋嫋清香的供奉。
當年那一戰，李朝宗和路朝歌領兵在外，劉子鈺借著涼州內部空虛發兵猛攻涼州，也真是那一戰，黎成益戰死，知道訊息的路朝歌把劉子鈺派來的領軍將軍黃宏深活剮了，就當著所有人的麵，當著撤離的朝廷大軍的麵。
“二叔，都過去了。”李存寧說道。
“對，都過去了。”路朝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還要好好活著。”
“送他去西域。”路朝歌斬釘截鐵的說道：“送到穆斯塔法手裡，那邊建功立業的機會更多，等從北疆回來我就親自送他過去，他爹沒享受到的，我要讓他都享受到。”
黎永嘉是二代、三代之中除了路竟擇之外，唯一一個有爵位在身的，他繼承了他爹的侯爵之位，而且是太子十尉的將軍，算得上是位極人臣了，可是路朝歌覺得還不夠。
叔侄二人就這麼一邊走一邊聊，天南海北的什麼都聊，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正事說完了之後，就會像朋友一樣隨意聊些什麼。
“王爺，趙叔走了。”就在快到王府的時候，路家的家丁跑了過來，氣喘籲籲的說道。
“什麼時候走的？”路朝歌倒是平靜，趙大叔已經臥床三年了，能扛過這個新年都算是不容易了。
“不到一刻鐘。”家丁說道：“王妃知道了，讓我來請您回去。”
“存寧，你先回宮吧！”路朝歌看向李存寧：“我回家處理一下，趙大叔是涼州老兵，以前也挺照顧我和你爹的，回去跟你爹也說一聲，他要是想過來，就讓他過來吧！”
李存寧應了一聲就離開了，路朝歌歎了口氣也回了王府。
進了王府，就看見等在門口的周靜姝，路朝歌迎了上去：“趙叔走的痛苦嗎？”
“伺候趙叔的人說了，走的挺安詳的。”周靜姝說道：“早上吃過早飯之後，還叫人把竟擇喊了過去，兩人說了半個時辰的話，然後就說要睡一覺，在夢中走了。”
“沒有痛苦就好。”路朝歌說道：“也沒什麼可傷心的，這幾年我也想到了，早晚都有這麼一天，也早就有準備了。”
“爹，趙爺爺之前和我說，他想被安葬在涼州的英烈園。”路竟擇走了過來：“他說他沒什麼親人，可這輩子不虧，認識了大伯，認識了你，你把他當親人，他這輩子值了。”
“我去看看他。”路朝歌點了點頭，獨自一人去了趙大叔居住的小院，周靜姝和路竟擇本來想要陪著路朝歌一起進去的，卻被路朝歌阻止了。
將伺候的人揮退，路朝歌接過了給趙大叔準備好的新衣服，就這麼一聲不吭的開始給趙大叔換衣服，可終究是沒克製住自己的眼淚，就那麼流了下來。
路朝歌的聲音有些哽咽，手上動作卻依舊輕柔細致。他將嶄新的戰兵軍服套在趙大叔乾瘦的身軀上，仔細地係好每一顆紐扣，撫平每一處褶皺。這套軍服是趙大叔還在戰兵序列的時候穿過的製式，三年前臥床不起時，他就囑咐過路朝歌，走的時候一定要穿著這身。
“您說自己這輩子值了……”路朝歌繼續喃喃自語，像是在跟逝者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可終究是苦了一輩子，妻兒老小都不知去向，到了軍中你照顧了那麼多人，可誰照顧過你啊！你說我照顧你了幾年，可也不過就是一些吃喝罷了，到底還是我欠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為趙大叔穿上軍靴，這雙靴子嶄新得發亮，是路朝歌去年就命人定製好的。趙大叔總說路朝歌鋪張浪費，但這次路朝歌沒有聽他的。
“老兵不死，隻是凋零。”路朝歌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趙叔，您走好。到了那邊，見到那些老兄弟們，替我問聲好。告訴他們……如今的大明是什麼樣，他們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夢想，現在都實現了，百姓們能吃飽了，也能穿暖了，也不用擔心有人欺負他們了，他們的夢想都一一實現了，將來的大明還會更好。”
說完這話，路朝歌轉身走出房間，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堅毅。院門外，周靜姝和路竟擇正靜靜等著他。
“爹……”路竟擇欲言又止。
路朝歌抬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你趙爺爺和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讓我和你多學學如何領兵。”路竟擇說道：“但是，不能學你總是喜歡領兵衝鋒的毛病，他說您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總想著衝在最前麵，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為帥者要知道如何統禦全域性。”
路朝歌愣了愣，隨即苦笑：“這老家夥，臨走還要教訓我。”
“趙爺爺還說，”路竟擇抬起頭，眼眶泛紅：“您心裡裝的人太多了，這樣活得太累。黎成益叔叔的死，趙爺爺說他其實早就料到了，因為黎叔叔和您太像了——都是那種為了護住身後的人，寧願自己往前衝的性子。”
這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路朝歌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望向飄雪的天空：“你趙爺爺……看人真準。”
周靜姝走過來，輕輕握住丈夫的手：“朝歌，趙叔的後事……”
“按他說的辦。”路朝歌聲音平靜：“葬在涼州英烈園，不要陪葬品，就一身軍裝、一枚勳章。通知涼州所有還在世的老兵，願意來送送的就來，我出車馬費。另外……”
他頓了頓：“以正三品將軍的規格發喪。”
周靜姝吃了一驚：“這……合規矩嗎？趙叔畢竟沒有正式官職……”
“規矩是人定的。”路朝歌斬釘截鐵：“他配得上。”
話音未落，王府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李朝宗洪亮的聲音：“朝歌！趙叔呢？！”
路朝歌快步迎出去，隻見李朝宗連朝服都沒換，一身常服騎在馬上，滿臉焦急。在他身後，李存寧也騎著馬匆匆趕到。
“大哥，你怎麼……”
“少廢話！”李朝宗翻身下馬，“趙叔走了為什麼不第一時間通知我？！”
“這不是讓存寧去告訴你了嘛。”路朝歌讓開身，“剛走不到一個時辰，安詳的。”
李朝宗衝進院子，看到周靜姝和路竟擇，腳步頓了頓，但隨即徑直走進趙大叔的房間。路朝歌跟了進去，隻見這位當今天子站在床前，一動不動地看著逝去的老人。
良久，李朝宗緩緩抬起右手砸在胸前，敬了一個軍禮。
李朝宗對趙大叔一樣有感情，或者說大明的很多將軍，對趙大叔都有感情，老爺子從戰兵序列轉到後勤自重後，他照顧的人可是太多了，楊延昭、康嘉福、於吉昌等等等等……
他們都受過趙大叔的恩惠，倒不是什麼生死之恩，可是在戰場上，你能吃上一頓熱乎飯，那難道不是恩惠嗎？這些將軍從戰場上下來，誰不是從趙叔手裡接過熱騰騰的肉湯和包子的？彆小看了這一碗熱湯和一個肉包子，那對於剛剛廝殺一番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山珍海味。
隨著趙叔離世的訊息傳開，很多人都來到了路朝歌的府邸，他們都是來送趙大叔最後一程的。
兩兄弟走出房間時，院子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路朝歌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王府外已經站滿了聞訊趕來的老兵。這些人有的拄著柺杖，有的缺胳膊少腿，但無一例外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的勳章在雪光中熠熠生輝。
這些傷殘老兵都是李朝宗從涼州接過來的，他們都是無兒無女之人，在哪裡生活都一樣，索性李朝宗就把他們都接到了長安，安置在了長安城內的孤老院中，更是派了專人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本來趙大叔也是要去那邊住的，但是被路朝歌阻止了，直接安置在了府內。
一個獨眼老兵上前一步，聲音嘶啞：“陛下、少將軍，我們……我們想送送趙大哥。”
路朝歌認得他，這是當年巍寧關的老兵，姓陳，一隻眼睛就是在城牆上被流矢射瞎的。
“陳叔，天這麼冷，你們怎麼……”
“再冷也要來。”又一個老兵開口，他少了一隻手臂：“趙大哥救過我的命，也救過這裡好多人的命。陛下、少將軍，讓我們送他最後一程吧。”
李朝宗走上前，對老兵們深深一揖：“諸位叔伯，天寒地凍，本不該勞累各位。但既然來了，就請進府喝杯熱茶，我們一起送趙叔。”
老兵們陸陸續續走進王府，王府的下人連忙端上熱茶暖爐。這些戰場上悍不畏死的老兵，此刻都沉默著，偶爾有人低聲說起當年的往事。
路竟擇站在父親身邊，看著這些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老兵，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低聲問：“爹，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這麼平靜？”
路朝歌看著兒子，目光深邃：“因為他們見過太多死亡了。戰場上，今天還一起吃飯的兄弟，明天可能就沒了。但正因為見過太多，所以他們更懂得活著的意義，更懂得如何麵對離彆。”
是啊！
隻有見慣了死亡的人，才能更懂得活著的意義，涼州的老兵們不容易，他們為了涼州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有人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可他們從來都沒有後悔，他們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他們讓後人看到了更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