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寧不想當一個混吃等死的王府世子,他想做自己想做的,想要為這個國家做出貢獻,就像是劉宇寧和劉宇凡一樣,他們都能為這個大明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貢獻,為什麼自己一樣是王府世子就不可以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然後,在父母驚愕的目光中,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梁,迎上路朝歌逼視的目光,用儘全身力氣,清晰而響亮地答道:“聽懂了,二叔!我不是玩鬨!我能行!”
這一聲“我能行”,擲地有聲,不再是之前茶樓裡那種帶著忐忑的陳述,而是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路朝歌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但他臉上依舊板著,冷哼一聲:“光喊口號有屁用!拿點實在的東西出來。”
他不再理會還在消化他剛才那番“暴風驟雨”的劉子墨夫婦,直接拽著劉宇辰的胳膊就往書房走。“現在,立刻,把你剛纔跟我說的那些,什麼規模化、防疫、糞肥利用,還有你琢磨的良種選育、飼料配方,統統給我寫下來!寫成條陳,越詳細越好!”
劉宇辰被路朝歌這股雷厲風行的勁兒帶著,也顧不上多想,幾乎是踉蹌著跟進了書房。路朝歌一把將他按在書案後的椅子上,鋪開紙,磨好墨,把筆塞到他手裡。
“寫!”路朝歌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像個最嚴苛的考官:“就坐這兒寫,什麼時候寫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吃飯!我告訴你,要是寫得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後語,剛才那些話就全當是放屁,你也趁早歇了這心思!”
劉宇辰握著還有些溫潤的筆杆,看著雪白的宣紙,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二叔給他的第一個考驗,也是他向父母證明自己的第一步。他不再猶豫,凝神靜氣,回想自己這些日子的觀察和思考,落筆開始書寫。
書房外,花廳裡一片寂靜。崔洛伊看著書房方向,臉上滿是擔憂,她張了張嘴,想對丈夫說些什麼,卻發現劉子墨怔怔地坐在那裡,眼神複雜地望著書房緊閉的房門,臉上青紅交錯。
路朝歌剛才那番毫不留情的痛罵,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外表,露出了內裡深藏的不安與懦弱。是啊,路朝歌若是真想對付他,何必等到今日?他所謂的“敏感身份”,所謂的“做得越多錯得越多”,說到底,不過是貪圖眼下安逸、不敢承擔風險的藉口,是用來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他甚至不如自己的兒子有魄力,有擔當。
良久,劉子墨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胸中積壓多年的鬱壘都吐了出來。他轉過頭,看向妻子,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艱難,卻釋然了許多的笑容:“洛伊……我們……是不是真的錯了?”
崔洛伊看著丈夫眼中久違的、屬於當年那個也曾意氣風發的少年的光彩,心頭一軟,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朝歌的話是難聽,但……未必沒有道理。辰兒他,是認真的。”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書房內偶爾傳來的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劉宇辰捧著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有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堅定。他將手中的條陳,先恭敬地遞給了路朝歌。
路朝歌接過來,快速翻閱著。上麵不僅清晰地闡述了大規模養殖場的必要性和可行性,還初步規劃了場地選擇、畜舍建設、不同牲畜的防疫要點、糞肥收集處理的方法,甚至還有對初期投入和可能產出的粗略估算。雖然有些想法還顯稚嫩,但條理清晰,考慮周詳,遠超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子所能想到的範疇。
路朝歌看完,什麼也沒說,直接將那疊紙塞到了劉子墨手裡。
劉子墨接過,一頁頁仔細看去,越看,神色越是動容。他抬頭看看兒子那期待又帶著一絲倔強的眼神,再低頭看看手中這凝聚了兒子心血和誌向的規劃,心中最後那點糾結和顧慮,終於煙消雲散。
劉子墨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臉“我說得對吧”的路朝歌,長長地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無奈又有些釋然的笑容。
他將條陳遞給妻子,站起身,走到劉宇辰麵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好……好!我劉子墨的兒子,有誌氣!爹……支援你!”
劉宇辰眼圈瞬間就紅了,激動地喊了一聲:“爹!”
崔洛伊也看完了條陳,她用絲帕擦了擦眼角,柔聲道:“娘也支援你。隻是……萬事開頭難,一定要多聽、多看、多請教,切莫急躁。”
路朝歌看著這一幕,這才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他懶洋洋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這還差不多。子墨兄,嫂子,那咱們接下來就談談這‘大明最大養殖場’的啟動資金和地皮問題?你們齊王府,總不好讓我這個當二叔的全掏吧?”
劉子墨看著瞬間恢複憊懶模樣、開始敲竹杠的路朝歌,哭笑不得,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暖意。他笑罵道:“滾蛋!我兒子的事業,還能少了我的份?”
王妃看著兒子,眼中雖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動後的柔和。她輕輕點了點頭:“既然朝歌都這麼說了,辰兒也確實是真心想做事……那就,讓他試試吧。不過,辰兒,你要記住你二叔的話,也要記住你自己的保證,不能荒廢了學業,做事要有始有終,不能給王府和你二叔丟人。”
劉宇辰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他重重地點頭:“謝謝爹!謝謝娘!謝謝二叔!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路朝歌哈哈一笑,攬住劉子墨的肩膀:“這就對了嘛!走,為了慶祝我大侄子找到人生方向,你請客,咱們去‘醉仙樓’喝一杯!順便,仔細參謀參謀我大侄子這份計劃書。”
劉子墨哭笑不得地被路朝歌拖著往外走,嘴裡嘟囔著:“合著你來這一趟,不僅把我兒子拐去養豬,還得讓我掏錢……”
話雖如此,他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氣,反而看著興奮的兒子和身邊這位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友,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欣慰和期待。
廳外,陽光正好,映照著少年充滿希望的臉龐,也映照著一段屬於新時代的、不同於以往的“體麵”人生,正徐徐展開。
而此時禮部酒樓內,溫古都叫來了隨行的文書,他想到了一個讓大明不得不親自下場的理由,既然霍爾那瑟自己都說了,不惜一切代價讓大明出兵,那這個不惜一切代價,那就是什麼都可以答應李朝宗。
其實,聽明白霍爾那瑟的意思,就是想利用大明強大自身,等頭曼部真的強大起來,真的可以擺脫大明的時候,他們在奮起反擊,將大明從草原拿走的一切,在拿回來,忍一時之屈辱,換來自己未來數十年的發展。
“……斡難河以南,狼居胥山以東,水草豐美之地三千裡,本為天神賜予草原兒女之牧場。然今,豺狼環伺,烽煙遍地,我頭曼部力弱,已難守護此神聖之地,恐其淪於暴戾之手,反成南窺大明之跳板。我部單於霍爾那瑟,感念大明皇帝陛下之仁德,願將此三千裡草場,進獻於大明,永世歸附!隻求陛下念此赤誠,發天兵以護藩屬,剿滅不臣,則我頭曼部舉族感戴,願永為大明北疆之藩籬,歲歲朝貢,永不背棄!”
書記官聽著,筆尖都在顫抖。這等於將部落最肥美的根基之地,拱手讓人啊!
“使者,這……單於會同意嗎?”書記官聲音發顫。
溫古都麵色陰沉:“按我說的寫!再加上,我部願開放所有草場,與大明治下百姓共牧!願尊大明皇帝為天可汗,草原共主!還有,將所有條款,用草原文和漢文,一式兩份,謄寫清楚!”
他知道,光是土地,或許還不夠。必須加上更誘人的條件——“共牧”,這意味著大明可以合法地將勢力滲透進草原腹地;“天可汗”,這是給予李朝宗超越中原皇帝的法理地位,能滿足其千古一帝的野心!
做完這一切,溫古都彷彿虛脫了一般。但他知道,戰鬥才剛剛開始。這份“陳情表”隻是敲門磚,真正的交鋒,在後續的談判桌上。
第二天,當這份言辭懇切的陳情表送到李朝宗案頭時,這位一直表現得雲淡風輕的皇帝,終於挑了挑眉。
“共牧?天可汗?”李朝宗輕輕敲著奏表,看向一旁又在吃點心的路朝歌:“朝歌,你看這溫古都,倒是比我們想的,更上道一些。”
“天可汗……”路朝歌舔了舔嘴唇,這個稱號他可是
再清楚不過了。
路朝歌嚥下嘴裡的糕點,湊過來瞄了幾眼,嘿嘿一笑:“這是被逼到絕路,開始掏家底了。不過,‘共牧’這主意不錯,咱們的百姓可以去養牛養羊,咱們的軍隊也可以藉口保護牧民,隨時駐紮進去。大哥,這‘天可汗’的名頭,聽著也挺帶勁!”
“名頭是虛的,利益是實的。”李朝宗淡淡道,“不過,他既然遞了梯子,我們總得順著下去。召他來吧,這次,在武德殿偏殿。”
武德殿偏殿,氣氛與謹身殿又有不同。這裡陳列著兵甲輿圖,空氣中彷彿都彌漫著一股金鐵之氣。李朝宗依舊常服,路朝歌卻難得穿了一身輕甲,抱臂站在巨大的草原地圖前,目光銳利。
溫古都這次進來,心態已然不同。他不再僅僅是哀求的使者,而是帶著籌碼的談判者。他行過禮後,直接開口:“陛下,大將軍,外臣之前的請求,思之不周。如今我部願獻土稱臣,尊陛下為天可汗,隻求大明庇護!此心天地可鑒!”
李朝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那片被溫古都許諾出來的土地上:“三千裡草場……嗯,確實是好地方。不過,溫古都,你要知道,我大明若出兵,耗費錢糧無數,將士們更要浴血沙場。僅僅一片草場和一個虛名,恐怕難以向朝野上下交代啊。”
路朝歌在旁邊幫腔,語氣帶著戰場上的煞氣:“就是!我大明兒郎的命金貴!幫你打仗,總不能白打吧?再說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真心歸附?彆我們前腳幫你們打跑了狼,你們後腳就翻臉不認人?草原上的白眼狼,我們可見得多了!”
溫古都心一沉,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他思考已久的、更具體的條件:“陛下,將軍,我部豈敢忘恩負義!除獻土之外,我部願承擔大軍部分糧草,雖力薄,必竭儘所能!戰後,願與大明互市,大明商隊可在我部所有草場自由通行,稅率由大明定奪!我部願派質子入長安,我部單於之子,可入大明國子監求學,習天朝禮儀!”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指向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若天兵能助我部解圍,我部願請大明於斡難河畔、狼居胥山口、以及我部王庭之外三百裡處,設立三處‘護商府’,由大明派兵駐守,一則為保護商路,二則……亦可彰顯天可汗之威嚴,震懾四方不臣!我頭曼部,願為大明永鎮北疆!”
“護商府”!這幾乎是允許大明在頭曼部的核心區域建立軍事基地!這是比割讓土地更進一步的主權讓步!
路朝歌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看向李朝宗,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大哥,這價碼,夠本了!有了這三個釘子釘進去,草原就等於被我們攥在了手心裡!
李朝宗沉吟著,目光在地圖和溫古都之間逡巡。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燭火搖曳的聲音。溫古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許久,李朝宗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使者拳拳之心,為部落存續之計,朕深感其誠。頭曼部既願永為藩屬,尊朕為天可汗,又願開放草場,設立護商府,其意甚堅。”
他走到溫古都麵前,帝王的氣勢展露無遺:“朕,若再推辭,反倒寒了忠順藩屬之心,亦辜負了草原百姓對安寧的期盼。”
他轉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準爾所奏!”
“著北疆戰兵大將軍,即日整軍備戰!”
“著戶部、兵部,統籌糧草軍械!”
“待盟約簽訂,地圖、質子交割完畢……”
李朝宗目光如電,掃向殿外北方的天空:“朕,將遣大將,率我大明王師,北出邊塞,靖清草原,護我藩屬,揚我天威!”
“臣,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溫古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次,是真正如釋重負,卻又帶著無儘複雜情緒地,重重叩首。
他知道,頭曼部暫時得救了,但也從此套上了沉重的枷鎖。草原的天,從這一刻起,變了。
路朝歌走到溫古都身邊,將他扶起,臉上不再是戲謔,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溫古都,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回去告訴霍爾那瑟,以後,老老實實給大明當看門狗,肉,少不了你們的。要是敢有異心……”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拍了拍溫古都的肩膀,那力道,讓溫古都一個踉蹌。
望著溫古都離去時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的背影,路朝歌回到李朝宗身邊,咧嘴一笑:“大哥,三千裡草場,三個軍事要塞,一個聽話的代理人……這買賣,賺大了!”
李朝宗負手而立,望著地圖上那片即將納入掌控的廣袤草原,淡淡道:“傳令下去,讓夏侯仲德動一動。在他正式出兵之前,先給那所謂的五部聯軍……找點麻煩。要讓所有人知道,得罪我大明的藩屬,是什麼下場。”
“明白!”路朝歌興奮地搓了搓手:“先給他們來個下馬威!我這就去安排人活動活動筋骨!”
一場由大明主導,以“護藩”為名,行擴張之實的草原之戰,隨著溫古都賭上一切的談判,終於圖窮匕見。李朝宗的深謀,路朝歌的貪狠,與溫古都的絕望掙紮,共同將這盤大棋,推向了**。北疆的風,即將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吹遍草原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