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粘稠的深海裏,混沌而沉重。
拉達奈在迷迷糊糊中,彷彿看到了地球的最後模樣——那道藍色的“時之牆”如同巨大的浪潮,席捲過大氣層,地表的山川、海洋、城市在能量的衝刷下分解成無數光點,像被打翻的銀河,散落在宇宙中。可下一秒,那些光點又開始瘋狂聚攏,破碎的大陸重新拚接,消散的海洋重新匯聚,原本毀滅的景象竟在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逆向重演,地球以一種詭異的姿態重組、複原。
他想開口驚呼,想弄明白這違背所有物理定律的現象究竟是怎麽回事,可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枷鎖鎖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劇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比能量牆撞擊地球時的衝擊更甚,眼前的光影扭曲、旋轉,最終化為一片徹底的黑暗,他再次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的爭吵聲刺破了沉寂,將拉達奈從昏睡中喚醒。
“什麽!!!”一個粗獷的男聲帶著暴怒的嘶吼,震得耳膜發疼,“我們人族這麽高貴的血統,居然生出一個狗崽子!!!”
“狗崽子”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拉達奈的腦海,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刺耳的詞匯,另一個帶著哭腔卻同樣充滿怨毒的女聲緊接著響起:“我整整盼望了三年的時間,為了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我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神!居然不是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居然是個狗崽子!!!命運怎麽可以這麽愚弄我!!!”
女人的哭訴中滿是絕望和厭惡,那語氣彷彿看到了什麽肮髒至極的東西,讓拉達奈渾身不適。他想睜開眼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想問問這對陌生的男女在說誰,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隻能勉強捕捉到零星的對話碎片。
“人族和獸族的雜種!這絕對是恥辱!我們耶瑟家族的臉都被丟盡了!”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濃烈的酒氣和怒火。
“肯定是你!肯定是你當年在邊境和那些肮髒的獸人有過接觸,才讓我生下這種怪物!”女人尖聲指責。
“胡說!我看是你自己不潔!”
爭吵聲越來越激烈,夾雜著東西摔碎的聲響。拉達奈的意識逐漸清醒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被一雙粗糙的手抓著,那雙手的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這種怪物,根本不配活在世上!”男人怒吼一聲,緊接著,拉達奈隻覺得身體一輕,隨後便是劇烈的失重感。
他像一個被丟棄的足球,被狠狠踢了出去!
身體撞擊地麵的瞬間,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像是骨頭都斷了好幾根,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他又一次暈了過去。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將自己抱起,帶著淡淡的草藥香,與之前那對男女的暴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一次的昏睡沒有持續太久,當拉達奈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古樸的石質穹頂,上麵繪製著陌生的宗教壁畫,畫中是長著翅膀的人形生物,手持光刃,沐浴在柔和的光暈裏。空氣中彌漫著蠟燭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安靜而肅穆,這裏顯然是一座教堂。
他躺在一張鋪著粗布的小床上,身體依舊隱隱作痛,但比起之前被踢飛的劇痛已經緩和了許多。他開始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地球被能量牆撞擊、詭異的重組、那對男女的爭吵、“狗崽子”“獸人雜種”的辱罵,還有被狠狠踢飛的劇痛……
“那對男女是誰?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拉達奈在心裏喃喃自語,一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不散,“他們說的‘狗崽子’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帶著淡淡的關切。
拉達奈循聲望去,隻見一位穿著灰色修女服的女子坐在床邊,她麵容清秀,眉宇間帶著悲憫,手上拿著一個裝著草藥的陶罐。正是之前將他抱起的人。
“不愧是獸族的幼崽,撞在石頭上居然沒有受太大的傷。”修女普萊恩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動作溫柔,“隻是有些皮外傷,塗了草藥,過幾天就會好了。”
獸族的幼崽?
拉達奈心裏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修女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可“獸族”這個詞匯,隻存在於奇幻小說和遊戲裏,怎麽會出現在現實中?還是說……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手,想看看自己是否安好。可當視線落在手上時,拉達奈徹底僵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帶著薄繭的人類手掌,而是一雙粉嫩的、覆蓋著細密白色絨毛的爪子!小小的肉墊柔軟而有彈性,指尖帶著細微的粉色指甲,看起來小巧可愛,卻絕對不是人類的手!
這不是我的手!
拉達奈的心髒狂跳起來,恐慌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下意識地扭動身體,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什麽東西跟著晃動,帶著輕微的墜感。他顫抖著伸出爪子,伸向自己的身後,指尖觸碰到一團柔軟蓬鬆的毛發。
他順著毛發輕輕一摸,一個毛茸茸的、帶著溫度的尾巴輪廓清晰地出現在指尖的觸感中。那是一條白色的尾巴,毛發柔軟順滑,此刻正因為他的緊張而微微顫抖。
“不……不可能……”拉達奈在心裏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發出咿咿呀呀的幼崽嗚咽聲。
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慌而搖晃不穩。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教堂牆壁旁鑲嵌的一塊巨大玻璃前——那玻璃光潔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他現在的模樣。
玻璃裏的生物通體覆蓋著雪白的絨毛,身形小巧,像是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幼犬,卻有著人類孩童般的比例。圓圓的腦袋上長著一對耷拉的白色耳朵,此刻正因為恐懼而緊緊貼在頭頂;一雙濕漉漉的藍色眼眸(和他人類時的眼睛顏色一模一樣)裏寫滿了震驚與絕望;身後那條白色的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偶爾因為情緒波動而輕輕掃動。
這是一個白色的犬類獸人幼崽!
拉達奈呆呆地看著玻璃中的自己,大腦一片空白。他,拉達奈·阿斯費德倫,曾經的倫敦天文學研究生,在地球遭遇“時之牆”撞擊後,竟然沒有死亡,而是穿越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還變成了一個獸人幼崽!
那對爭吵的男女,恐怕就是這個身體的親生父母吧?因為他是獸人,而非他們期盼的人類男孩,就對他如此厭惡,甚至狠心將他像垃圾一樣踢出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憤怒湧上心頭。他失去了熟悉的世界,失去了人類的身份,還遭遇瞭如此冷酷的“親情”。
“孩子,別害怕。”修女普萊恩斯走到他身邊,輕輕將他抱起來,溫柔地擦拭著他眼角不自覺滲出的淚水,“在這裏,沒有人會傷害你。”
拉達奈靠在修女溫暖的懷抱裏,感受著那久違的善意,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抓住修女的衣袖,藍色的眼眸裏滿是迷茫。
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有人族和獸族的區分?他為什麽會變成獸人幼崽?還有,艾拉怎麽樣了?她是否也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無數的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而他知道,想要找到答案,就必須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不再是那個研究天象的研究生拉達奈,而是一個剛剛被親生父母拋棄,幸得修女救助的獸人幼崽。
教堂的燭光搖曳,映照著他小小的身影,也照亮了他未知的前路。無論未來多麽艱難,他都要活下去,找到真相,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