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央，風穿過殘破的樓宇，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嗚咽。拉達奈把地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條山脈、每一座村落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唯獨腳下這片廣闊的廢棄城區，一片空白。
“奇怪……地圖上根本沒有這裏。”拉達奈皺緊眉頭，指尖輕輕點在紙麵，“我們明明是沿著納姆斯森林直線前進，按道理應該已經抵達埃洛盤達省的邊境城鎮，怎麽會跑到這種地方？”
那羅納斯環顧四周，虎目裏滿是警惕，粗壯的胳膊微微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這地方太邪門了，安靜得嚇人，連隻蟲子都沒有。”波達佩沃緊緊跟在隊伍中間，雪白的兔耳警惕地豎起來，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顯然也被這死寂的氛圍壓得喘不過氣。艾耶羅早已無聲隱入陰影，一雙狐狼般的豎瞳掃視著每一處殘破角落，氣息收斂到極致。
隻有英普路西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低頭快速操作著手腕上的探測儀，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瘋狂跳動，紅綠光點不斷閃爍。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原本就帶著滄桑的眼神，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霾。
拉達奈注意到他的異常，上前一步輕聲問：“你是不是……知道這裏是哪裏？”
英普路西緩緩抬起頭，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一字一頓，吐出一個塵封百年的名字：
“巴馬西科亞。”
拉達奈一愣：“什麽？巴馬西科亞？那是哪裏？”
“這裏是巴馬西科亞，古斯塔克王國的舊都。”
英普路西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麵，讓黑盾衛隊所有人都猛地一震。
拉達奈徹底愣住了：“古斯塔克王國……還有舊都？我一直以為，巴馬瑞斯從古至今都是王國的首都。”
“那是聯邦篡改曆史之後，你們在課本上學到的東西。”英普路西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他關掉探測儀，抬眼望向這片無邊無際的廢墟，目光彷彿穿透了殘破的牆壁，看見了一百四十年前的繁華與火光，“這一切，就要從140年前的聯邦大統一革命說起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一段被刻意掩埋在曆史塵埃之下的血腥往事。
“在一百四十年前，聯邦還不是現在這個橫跨大陸的集權帝國。當時的聯邦，和古斯塔克、齊古拉斯、埃洛納等國家一樣，隻是萬國之中的一員，大家地位平等，互相簽訂了《萬國互助條約》和《萬國聯盟條約》，彼此通商、互不侵犯，是平等的聯盟關係，不是統治與被統治。”
“當時的聯邦第四代議會長，薩達曼科賽，是一個野心極大、貪婪殘暴的人。他根本不滿足於聯盟的平等地位，他想要的，是整個大陸的臣服，是所有國家的財富、土地、人口，全部歸聯邦所有。”
“在一個所有人都以為和平如常的清晨，薩達曼科賽當眾撕毀了兩份神聖條約，撕下了偽善的麵具，宣佈發動統一戰爭。聯邦的鋼鐵軍隊、飛機、火炮、魔法戰爭器械，同時向所有鄰國發起突襲。”
“他們燒殺搶掠，每攻下一座城市，就掠奪黃金、資源、文物，奴役民眾，不服者一律屠殺。古斯塔克王國，作為當時最富庶、魔法底蘊最深厚的國家之一，自然成了聯邦首要的目標。”
拉達奈聽得心頭一緊，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從未在學院的任何一本教材裏看到過這段曆史，所有書籍都在歌頌聯邦的偉大、統一、光榮，卻從未提過這樣一場血腥殘暴的侵略戰爭。
“然後呢？”拉達奈聲音有些發緊。
“然後，就是毀滅。”英普路西的聲音微微發顫，那段曆史哪怕隻是複述，都讓人感到窒息，“聯邦軍的轟炸機編隊，遮天蔽日地飛過巴馬西科亞的上空。那時候，舊都的民眾還完全不知情，他們以為是聯盟例行的軍事演習，甚至有人抬頭揮手、歡呼、指指點點。”
“他們不知道，那些飛機上滿載的，不是演習彈，是足以把整座城市燒成灰燼的高爆燃燒彈。”
“下一刻，飛機開始投彈。”
“轟隆隆——”
英普路西的聲音很輕，卻彷彿讓整片死城都回蕩起當年的爆炸聲。
“爆炸聲、房屋倒塌聲、火焰燃燒聲、孩子的哭喊聲、大人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黃金宮、中央廣場、魔法學院、居民區、商鋪……一切的一切，在火海中化為灰燼。無數生命在一瞬間消失，繁華了數百年的舊都巴馬西科亞，一天之內，徹底毀滅。”
拉達奈渾身一僵，下意識看向腳下的土地。
原來，他們踩在的不是普通的廢墟，是百萬亡魂的埋骨之地。
“當時的古斯塔克國王，伊曼利二世，在侍衛們拚死掩護下，勉強從黃金宮的密道撤出，帶著殘存的王室和大臣，一路逃亡，最後躲進一個偏僻不起眼的小鎮。”英普路西繼續說道，“國王在那裏重建政權，把小鎮命名為巴馬瑞斯，也就是現在古斯塔克王國的首都。”
“為了不讓民眾絕望，為了不讓仇恨引發聯邦更進一步的屠殺，新王國刻意淡化了舊都的存在，聯邦也銷毀了絕大多數相關記錄。久而久之，巴馬西科亞，就成了一片地圖上沒有標記、被世界遺忘的死城。”
拉達奈沉默了，心中五味雜陳。憤怒、震驚、悲涼、壓抑……無數情緒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英普路西會那麽痛恨聯邦，為什麽《種群管理法案》會那麽冷酷無情——這個政權，從誕生之初，就沾滿了鮮血和謊言。
“……聯邦這群人，確實不是什麽好人。”拉達奈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聯邦難道沒有總統嗎？議會長這麽胡作非為，總統不管嗎？”
英普路西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總統？隻不過是個傀儡罷了。”
“從薩達曼科賽開始，真正掌握聯邦軍權、政權、立法權、話語權的，從來都是議會長和他背後的財閥集團。總統隻是擺在台麵上、用來糊弄普通民眾的擺設，簽字、演講、露麵……僅此而已。敢反抗的總統，要麽離奇病死，要麽意外身亡，要麽直接被罷免軟禁。”
拉達奈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一直以為的秩序、規則、正義，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別愣著了，這裏不宜久留。”艾耶羅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打斷了沉重的氣氛，“這片土地怨氣太重，混沌能量異常活躍，很容易誕生出強大的怨靈怪物。”
眾人回過神，立刻打起精神，繼續在廢墟中小心前進。
四週一片荒涼，斷壁殘垣一眼望不到頭，燒焦的木梁、破碎的石雕、扭曲的金屬、散落的殘破器皿……到處都是毀滅的痕跡。風一吹，沙塵捲起，拍打在牆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走著走著，拉達奈忽然停下腳步。
一種莫名的寒意，從後頸爬上來。
他皺起眉，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有東西在跟著他們。
不是活物，不是野獸，也不是普通的怪物。那是一種輕飄飄、冷冰冰、若有若無的視線，像是貼在背後，如影隨形。
拉達奈猛地回頭。
空無一人。
隻有殘破的牆壁，歪斜的柱子，漫天飛舞的灰塵。
“怎麽了，拉達奈？”波達佩沃察覺到他的異常，小聲問道。
“沒什麽……”拉達奈壓下心頭的疑慮，“可能是太緊張了。繼續走吧，盡快穿過這裏。”
可他剛一轉身，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襲來。
而且比剛才更近，更清晰。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貼著他的後背呼吸。
拉達奈再次猛地回頭。
還是什麽都沒有。
“奇怪……到底是什麽東西？”他低聲自語，心頭的疑惑越來越重。他的感知經過意識之海調諧，早已遠超常人，不可能無緣無故產生錯覺。
就在他滿心疑惑、心神微動的瞬間——
一道極亮、極快、近乎透明的發光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從左側斷牆後驟然衝出！
速度快到隻剩下一道光痕！
“啊——！！！”
一聲尖叫猛地響起。
是波達佩沃！
拉達奈臉色驟變，猛地回頭：“佩沃！”
隻見波達佩沃嚇得連連後退，一雙兔耳嚇得豎直，小小的身子不停發抖，而她身後那團蓬鬆雪白的兔尾，此刻竟然燃起了一小團淡藍色的詭異火焰！
火焰不大，卻燒得異常頑固，絲毫沒有熄滅的跡象。
“佩沃，你的尾巴！”拉達奈衝過去，立刻催動虛空力，試圖用能量隔絕火焰。
“我、我才沒玩火！”波達佩沃急得快哭了，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剛纔有個發光的影子突然衝過來，一下子撞到我尾巴上，然後、然後尾巴就自己著火了！我真的什麽都沒做！”
拉達奈動作一頓，心頭猛地一沉。
預感成真了。
不是錯覺。
真的有東西在跟著他們。
“是剛才那個東西幹的？”那羅納斯立刻擋在眾人身前，渾身岩係能量暴漲，“是什麽怪物，敢出來！”
“左邊！”
英普路西突然大喝一聲，手腕上的探測儀瘋狂報警，紅色警報燈不停閃爍，“我檢測到不明物體正在高速移動，就在左側廢墟後麵！速度非常快，已經鎖定大致位置！”
拉達奈不再猶豫，眼神一冷，周身淡紫色虛空力瞬間暴漲，雙手在胸前快速合攏：“既然你不出來，那我就逼你出來！虛空轟擊炮！”
磅礴的虛空能量在掌心凝聚，壓縮成一顆破壞力驚人的能量球，拉達奈猛地朝著左側斷牆轟去！
轟——！！！
巨大的能量爆炸炸開，碎石飛濺，煙塵彌漫，整麵斷牆瞬間被炸得粉碎。
可煙塵散去之後，空無一物。
那個發光的影子，速度快到了極致，在轟擊炮落下的前一瞬間，就已經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好快的速度！”拉達奈瞳孔一縮。
“我來。”
艾耶羅淡淡開口，身影瞬間一淡，徹底隱去身形，融入周圍的陰影之中。他是頂尖的刺客，最擅長對付高速移動、隱匿行蹤的目標。下一秒，兩道漆黑的刀光在半空中一閃而逝，朝著影子逃竄的方向淩空斬去！
然而——
那發光影子像是擁有預知一般，猛地一個詭異的折轉，輕鬆避開艾耶羅的刀鋒，嗖地一下再次溜走，隻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還想跑？”
英普路西眼神一厲，不再保留。
他按下手腕上的按鈕，全身瞬間亮起淡藍色的科技光紋，一套貼身而堅固的輕型科技盔甲快速覆蓋全身，肩甲、胸甲、臂甲逐一成型。他的右手盔甲猛地開啟，一柄赤紅高溫、帶著粒子流光的熱熔刀瞬間彈出，刀鋒周圍的空氣都被高溫扭曲。
“空間躍遷——鎖定！”
英普路西腳下光芒一閃，整個人直接瞬移消失。
下一秒，他直接出現在那道發光影子逃竄的前方，熱熔刀帶著高溫，猛地橫斬！
嗤——！！！
粒子熱熔刀瞬間釋放出一道能量光網，直接將那道高速移動的影子死死固定在半空中，無法掙脫，無法瞬移，無法消散。
直到這時，眾人才終於看清，這個一直偷襲、跟蹤他們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凝膠狀人形生物。
整體呈淡藍色果凍狀，身體不斷流淌、蠕動，沒有清晰的五官，卻能隱約看出人的輪廓。最詭異的是，它的身體表麵，一直在無聲燃燒，火焰呈淡藍色，不熱、不旺、不擴散，卻永遠不會熄滅，像是靈魂在燃燒。
被光網困住後，它不停地扭動、掙紮，發出無聲的尖嘯，空氣中的溫度都莫名降低了幾分。
拉達奈一步步走上前，看著這個詭異的生物，眉頭緊鎖，滿心震驚，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這是個什麽東西？？”
被困住的凝膠燃燒生物，猛地轉向他，沒有五官的“頭部”，透出一股源自舊都廢墟的、百年不散的怨毒與悲涼。
風，再次吹過死城。
這一次，帶著真正的、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