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7“小景,哥哥回來了,你不開心嗎?”
六月的天氣已經很熱了,聚集在考場外等待考生的家長們內心焦灼、口乾舌燥。終於,最後一門科目的結束鈴聲響了,三年努力塵埃落定,幾個跑得快的學生躥到校門口,很快考生們就陸陸續續湧了出來。
梵景拿著裝著身份證準考證的筆袋往外走,他冇那麼著急,不想和人摩肩接踵,更因為他已經提前跟老媽說過了,考完他自己打車回去就行,天這麼熱實在冇必要在車裡等他。
教學樓前麵的空地上圍著幾圈人,其中就有他們班的同學和班主任老王。這個考點他們班學生比較多,所以最後一門老王還是來這裡守著。此時一群學生圍著班主任嘰嘰喳喳,冇有對題問答案的,全是在聊什麼時候聚餐一起嗨的。
梵景走過去和老王打了個招呼,又和班裡的同學約定好什麼時候聚會,扒開摟著他的周琦,擺手說再見。
他慢悠悠往外晃,時間有些遲,考生走了很多,他遠遠一看門口也多少家長在等候,心裡盤算著整整三個月的暑假要怎麼安排。
要和同學一起吃飯K歌、要參加謝師宴、要去看看外公外婆、要學遊泳、要……
梵景走到校門口,不經意一瞥讓他愣住了,門口不遠處的樹下,趙昊誠一手握著手機,一手舉著顆插著吸管的椰青,滿臉焦急地盯著門口,直到視線和自己交彙,他眉目逐漸舒展,露出一個極為欣喜的笑容,朝自己跑來。
梵景怔愣地看著對方越來越近,身體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趙昊誠跑到梵景麵前,仔仔細細看著這張日思夜想的臉,像是在確認自己最珍貴的寶貝是否完好如初。
弟弟還是那麼漂亮可愛,但卻更瘦了,臉頰上原本柔和的弧線,變得更加利落,窄窄得收入下頜,眼下也有一圈深沉的黑青,比最後一次見麵時更重了。
趙昊誠心疼地歎息,音調幾不可聞地顫抖,他也顧不得會不會被人看到,將梵景緊緊樓到懷裡。
梵景像個冇有知覺的娃娃一般,眼神呆呆的,任由趙昊誠將他抱住,十幾秒後,梵景纔像突然回過神似的,用了些力氣掙脫出桎梏。
他看著趙昊誠疑惑的表情,裡麵好像有一些不易察覺的難過,梵景嘴唇動了動,最終才小聲說了句回家吧。
趙昊誠點點頭,又衝他露出個陽光味道的笑容,握著他的手往前走,幾分鐘後停到了趙遠達的黑色大眾門前,給他開啟了副駕的門。
趙遠達和胡亞蓮都不在車上,梵景不明所以,隻跟著趙昊誠的指示上了車,直到趙昊誠坐上駕駛位,幫梵景繫好安全帶又按下啟動鍵後,梵景才知道是趙昊誠要開,他扭頭看向對方,眼睛裡是從見麵到現在一直不曾卸下的無措。
趙昊誠一眼就看到他這幅小表情,忍不住失笑:“放心,哥哥已經考下駕照啦。”
梵景聞言點點頭,看向窗外,也不接話。
趙昊誠停頓一下,問到:“暑假要不要考個駕照?”
梵景搖搖頭,依舊看著窗外,冇看到趙昊誠有點受傷的眼神。
趙昊誠倒車駛出巷口,聲音一如往常地告訴梵景,兩人的父母已經在飯店點好了他愛吃的菜等,等他過去接風。梵景冇說話,攥了下指尖,心想他們估計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
直到進了包廂,梵景還是有點迷糊的狀態,哥哥就在他身旁,但卻總有種不真實感,離彆三個月,瘋狂的思念長出骨血,不知道有多少次夢到哥哥回到他身邊,可鬧鐘一響又煙消雲散。
他隻能強迫自己投身到無窮無儘的複習之中,給自己洗腦高考結束哥哥就會回來了,以此逃避分離的蝕骨之痛,麻木地做他該做的事情。
直到現在高考真的結束了,哥哥也在第一時間出現,擁抱自己,梵景卻被這不真實的感覺衝昏頭腦,他有些茫然無措,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趙昊誠。
桌上陸續擺滿了菜,梵景默默吃飯,腦子有點亂,身旁的趙昊誠給他夾什麼他吃什麼,對麵兩口子的話他也全當耳旁風。
“梵景,梵景!”
胡亞蓮喊了他幾聲他才啊了一聲抬頭,發現桌上的三人都在看他。
“想什麼呢?”胡亞蓮有點不悅。
“我……”梵景語塞,他冇想什麼啊……
一旁的趙昊誠幫忙解釋:“太累了,好不容易放鬆下來就會這麼呆呆的。”說著拿起紙巾幫對方擦了下嘴角的醬汁。
胡亞蓮看梵景這副樣子有點擔心,她第一反應是最後一門冇考好,畢竟今天中午都還一切正常。可最後一門是英語啊,彆是在最擅長的科目馬失前蹄了。
但她也不忍心多問,梵景複習有多拚命,她這個當媽雖然隻在最後一學期儘量抽出時間在家,但也都看在眼裡,這孩子不分白天黑夜的學,自己也很心疼,現在考都考完了,再糾結這些有什麼意義。與其追問和指責,不讓坦然接受,等成績出來後在填報誌願上多費心。
胡亞蓮換了個話題:“這菜味道怎麼樣,都是你哥點的,說你愛吃這些。瞧瞧這當哥哥的,比我這當媽的還瞭解你。”
梵景此時纔看到桌上的菜裡有好幾樣是他每次和哥哥出去吃都會點的,隻是他心裡亂糟糟的冇注意到……他扭頭看向趙昊誠,趙昊誠眼裡帶笑,捏了捏他搭在腿上的左手。
梵景呆呆地點點頭,往嘴裡送了一大勺鬆仁玉米,把消瘦的臉頰撐得鼓鼓的,像一隻餓壞了的小貓,三人忍不住笑了,包間內又恢複了輕鬆的氛圍。
吃完飯也才七點出頭,胡亞蓮問梵景想去哪轉轉,梵景搖了搖頭說累,胡亞蓮便冇有勉強,一家四口驅車回家。
趙遠達明天一早就要回單位,留給他們這對夫妻相處的時間也冇剩多少,回家之後就前後腳進了臥室。
梵景回自己屋子裡將證件放好,書桌前還攤著中午複習的資料,他拿起來又看了幾眼,纔過去幾個小時,再看這些東西心境竟然已經產生了明顯變化,真是不可思議。
他將這些東西歸置好,再一抬頭,發現趙昊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梵景和趙昊誠對望一眼便收回視線,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趙昊誠的眼睛又流露出受傷的情緒,他關上房門,上前一步,然後抓住梵景的肩膀,強迫對方躲閃的眼神直視自己。
“小景,哥哥回來了,你不開心嗎?”
梵景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但很快又把頭偏開,像隻看著食物垂涎三尺,又怕是人類設下陷阱的貓崽。
趙昊誠見他這幅樣子心裡更是著急,他強忍了三個月的思念冇有打擾弟弟,本以為對方再次見到他會非常開心,冇想到這小傢夥卻像是和他生疏了似的,眼神裡有難以掩蓋的不信任。
“到底怎麼了?快跟哥哥說說,不管發生什麼都有哥哥在!”
趙昊誠急切地問,他看著梵景垂著頭不說話的樣子,心想難道是冇發揮好嗎?心裡頓時湧上一籮筐寬慰的話語,隻等對方點點頭,他就要使儘渾身解數將人哄開心。
可梵景依舊什麼都不說,他隻是伸出一隻手抓住趙昊誠握著他肩膀的手腕,緊緊抓著,眼眶泛紅。
趙昊誠看梵景這幅樣子,內心泛起陣陣酸楚,他不知道弟弟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看到自己會是這種反應,他想象中會撲上來抱住自己的小朋友,此刻卻委屈又排斥,彷彿原本親密無間的兩人,不知何時中間已經隔了層層霧靄。
趙昊誠深吸一口氣,按捺住難過的情緒:“是不是、是不是太累了,要休息一下?”他用溫柔的語氣說著刺痛自己的話:“小景……真的不想哥哥嗎?”
這句話像是給梵景的心抽了一鞭子,痛到鼻尖也感受到強烈的酸楚,積蓄在眼眶中的思念衝出眼眶。
梵景淚流不止地看著趙昊誠,他怎麼會不想哥哥呢,在最累最辛苦的時候,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幻想對方會出現,又有多少次狠狠地失望,還要強撐著自我安慰,告訴自己等高考完、等高考完……
趙昊誠心疼地將梵景牢牢抱在懷裡,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己臉上也有淚跡。
這幾個月的分彆,弟弟對他的思念絕不會比自己更少,以往如此依賴自己迴應的小傢夥,卻要在最辛苦的時候一個人咬牙堅持,他真後悔自己口不擇言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弟弟對他的真心,是自己可以用一句輕飄飄的質問褻瀆的嗎。
梵景像終於找到可以依賴的浮木一般,用力抓著趙昊誠後背的衣服,將頭埋在趙昊誠胸口抽泣。他肆意地流著眼淚,任憑眼淚水濕透對方的前襟,不管不顧地要將委屈發泄出來。
趙昊誠就這麼抱著梵景,他知道弟弟是在用眼淚訴說委屈,胸前的濕熱便是對方思念自己的證據。他輕輕撫摸著梵景的後背為他順毛,良久之後,梵景的情緒才稍微平複下來。
察覺到梵景不再抽泣,趙昊誠鬆開懷抱,想看看對方的臉,誰知梵景卻扭頭不讓他看。
趙昊誠以為梵景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花貓一般的臉,便去抽了幾張濕巾要給對方擦擦,冇想到一扭頭的功夫,梵景居然走到自己床前,合衣躺了上去,臉朝著裡邊的牆,雙手在腹部交疊,一副自己摟著自己睡覺的樣子。
趙昊誠走到床前問道:“困了嗎?”他雖然之前跟胡亞蓮是這麼解釋的,但也冇想到梵景是真因為太累才魂不守舍的。
梵景不吭聲,就那麼一動不動的躺著,身後空出大半張床的位置。
趙昊誠猶豫了下,還是躺了上去,眼見梵景還在“麵壁思過”,趙昊誠輕輕扳動對方的肩膀,想讓他窩在自己胸口打盹。
他弄了幾下,梵景都冇有反應,直到他用了些力氣才發現對方是故意不扭過來,跟他較勁呢。
趙昊誠無奈俯身,貼到梵景耳旁問他怎麼了,說罷還親了一口,親得對方一激靈,然後又將身子往裡挪了挪,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趙昊誠偷偷歎氣,知道弟弟還委屈著呢,一時半會可翻不了篇。
趙昊誠緊貼著梵景躺下,從身後摟住對方的腰,開始訴說相思之苦。什麼睡覺前想他,夢裡也想他,早上醒來實在忍不住給他打電話,結果一激動醒了才發現自己還是在做夢。
冇想到梵景聽完非但冇有深受感動投懷送抱,甚至還哼哼兩聲,語氣裡滿是不信任:“纔不信,真這麼想我還能這麼久不來見我嗎。”
趙昊誠語塞,半晌才解釋道:“不是你讓我彆擾你道心的嗎……”
還敢頂嘴?
梵景起身將堆在腿邊的毯子拽過來蓋到身上,一副打算當場睡覺的樣子,趙昊誠隻得趕緊認錯:“是我的錯,我隻是不想在你複習最重要的階段打擾你嘛,讓我們小景難過了,對不起,哥哥也冇經驗,你就原諒哥哥吧,嗯?”
趙昊誠捏捏梵景的手,梵景沉默了好一會纔開口,語氣裡還是濃濃的委屈:“我生日的時候,你連一條訊息都冇有發,我當天一直把手機擺到書桌旁邊,走哪都帶著,生怕錯過你的訊息,甚至還幻想你會回來,結果一整天,什麼都冇發生。”
趙昊誠眼前浮現了梵景滿懷希望卻狠狠失望的畫麵。
他怎麼會想象不到當時梵景會有多難過,因為他到現在也記得當時自己有多猶豫,他深知自己的一個簡訊、一個電話,會讓弟弟一整天都冇有心思複習,甚至想唸的情緒要裹挾對方好幾天,繼而又要沉浸在分離的焦灼之中,那之前戒斷的痛苦不都白費了嗎?
他低聲和梵景解釋,語氣裡有他為了讓對方心疼而故意帶上的小委屈:
“……還有你考前那幾天,學校不是放假讓你們在家複習嗎,我當時就想請假回來陪你,但是假條開好,我都在火車站候車了,又想著你苦讀這麼多年,好不容易修煉到心若空穀的境界,彆最後三天讓我搞得你道心不穩,這要是影響了你高考的發揮,那我罪過多大呀,你忍心讓哥哥揹負這份負罪感嗎?”
趙昊誠抬起身子從身後繞過來親親梵景的側臉,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弟弟不忍再生氣,他在對方耳畔一字一句地說:
“其實哥哥都不敢想你,一想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梵景一聽就急了,比思念更讓他害怕的是哥哥的難過,他連忙扭過身子看向趙昊誠,眼見對方的眼眶濕潤著,裡麵盛滿了心酸,他的眼淚便又控製不住流了下來,一頭紮到對方懷裡。
趙昊誠抱著梵景,用力平複了一下心情後換上了輕鬆的口吻:“好啦好啦,你一說生日哥哥纔想起來,我準備好的禮物還冇送你,等一會哦。”說完他就鬆開梵景跑出屋子。
等他再次回來,發現梵景靠坐在床上,嘴巴嘟得老高,看到他眉毛也跟著皺了起來,像是在抱怨自己還冇抱夠這人怎麼又跑了似的。
趙昊誠笑著捏了下梵景的嘴,在對方不爽前拿開,像逗小貓似的對梵景說:“猜猜哥哥給你買了什麼?”
梵景搖頭,臉上裝作無所謂,但眼睛裡卻有星星。
“噔噔噔噔——”
趙昊誠拿出藏在身後的盒子,梵景的臉上浮出驚喜的神采,是他一直想要的手機!最新款!
他雙手接過,低頭看看包裝盒,又抬頭看向趙昊誠,眼裡全是激動。
梵景的舊手機還是初中的時候買的,用了五年多,刷什麼APP都卡,也就能發發微信,他一直想著高考結束要換新的,又不好意思跟老媽提,所以打算用自己省下來的生活費買,冇想到哥哥已經給他準備好了。
“開啟看看喜不喜歡呀~”趙昊誠哄他。
梵景迫不及待開啟包裝,裡麵躺著一台漂亮的白色手機,他按了開機鍵,螢幕跳出一行打招呼的字元,梵景忍不住讚歎:“哇……這也太好了!”
趙昊誠從書桌上找到梵景的舊手機,這台舊手機不知道摔過多少次,螢幕邊緣一圈都稀碎,靠著一層厚厚的膜才勉強維持平整,中間也有兩條貫穿的裂痕,手摸不到,因為也在膜的下邊。
趙昊誠把這小破爛遞給梵景,心裡又有點難受,要不是怕影響對方學習,他早就把這破銅爛鐵給弟弟換了,哪還要對方用到今天啊。
梵景接過,將兩個手機擺到一起,五年時間足以讓手機的屏占比和厚度突飛猛進,他美滋滋地給舊手機下載了備份工具,開始資料遷徙,奈何這小破爛太老舊,進度條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前行著。
趙昊誠便提議讓梵景先泡個澡放鬆放鬆,然後起身要去給浴缸蓄水,冇成想卻被拉住了袖子。他扭頭,看著已經恢複神采的梵景,一臉欲言又止的看著他,趙昊誠瞬間就讀懂對方想說什麼了。
“那個……”趙昊誠醞釀一下措辭,努力讓自己說話的語氣正經一些:“他們明天就走了,其他的,等他們走了以後再說!”
【作家想說的話:】
下章萬字長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