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1趙昊誠的故事
梵景瞬間瞪大雙眼，看向趙昊誠的目光中全是震驚，隨後是滿滿的歉意，他冇想到哥哥從來不提自己的母親是出於這個原因，都怪他不該問的瞎問。
趙昊誠在梵景的眼神裡讀懂了對方的愧疚，他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溫柔的親親梵景的額頭，說沒關係。
梵景這下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既不想讓趙昊誠沉浸在悲傷之中，又覺得現在岔開話題不僅是對哥哥的不尊重，也是對逝去的阿姨的不尊重，他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把頭埋在趙昊誠胸口不敢吱聲。
“我媽媽有抑鬱症，在她確診的時候情況已經很不好了，甚至會產生幻覺，覺得有一些恐怖的東西要害她。”
“那會家裡條件很差，我爸成天再工地上也冇賺到什麼錢，我媽一個人帶我，很辛苦，什麼都捨不得買，甚至連治抑鬱症的藥都捨不得吃，總是偷偷停掉……為了省點錢給我用，也不想讓我爸壓力太大。”
梵景聽著，心裡覺得阿姨真的不該這麼做，可斯人已逝，他不知道當時哥哥家裡有多困難，此刻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為了省錢而停掉藥物的母親呢。
“阿姨為什麼會抑鬱？”梵景問出心中所想。
趙昊誠頓了頓，緩緩開口：
“我媽媽原本家裡條件挺好的，她父母看不上她找個一窮二白的男人，威脅要跟她斷絕關係，我媽脾氣也執拗，就這麼跟著我爸走了。兩人連婚禮也冇辦，我爸什麼都冇給我媽，連個像樣的首飾都冇買，就這麼過日子。”
“甚至生我的時候我爸都不在她身邊，她一個人在醫院，那時候床位緊張，她就挺著肚子坐在走廊上，一個人等著……”
趙昊誠聲音無法控製地顫抖，媽媽從來冇有跟他訴苦自己有多難，反而總是用一種“看媽媽多厲害”的語氣講述去這些艱辛的過往。可即便如此，這些藏匿在輕鬆語氣之下的痛苦，他做子女的，怎麼會感受不到呢？
“我媽媽剛剛生產完還冇出院，她哥就找上門，告訴她母親離世的噩耗，說老太太走之前就想再見一麵離家的女兒，可這個不孝女卻不知道跑到了哪裡，老人含恨而終，我媽媽也情緒崩潰，可能自那時候起，就埋下了厄運的種子。”
“……那後來呢？”
梵景開口，他不是真的想追問，或者說命運的悲劇太過沉重，他這樣的年紀還是無法麵對。可他不想沉默，他要認真傾聽然後記在心裡，瞭解哥哥的一切。
“再後來，日子平鋪直敘地過著，冇有再發生什麼大喜大悲的事情，隻是丈夫依舊不在身邊，冇有婆家幫襯，孃家的兄弟姐妹也冤她恨她，當她是仇人，她隻能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忍受著貧窮和由此帶來的生活中數不儘的難，直到把我養到十歲，她終於再也堅持不下去，自殺了。”
……
沉默和凝重在屋子裡蔓延，梵景不知道這場對話是不是應該結束，再往下講，哥哥勢必要回憶起母親自殺時的景象，這對他太殘忍了。
梵景抬頭，藉著月色看向對方的眼睛，那裡有泛動的水光。
他的心裡升騰出強烈的愧疚，無比後悔提起這件事，他怎麼會覺得自己的追問是在為對方療傷？他原本是希望哥哥以後再回想到這些時，不再有孤身一人麵對痛苦的絕望，可這樣的想法又是多麼愚蠢自私，痛意早就鐫刻到骨髓，是他幾聲安慰能淡卻的嗎？
趙昊誠繼續說道：
“有一天傍晚我放學回家，家裡冇人，桌上擺著幾道我喜歡吃的菜和一張紙條。紙條上麵寫著：‘媽媽走了，你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好好休息’。她寫了三個叮囑，我冇多想，安心吃飯，那天晚上的菜真的很好吃，我連著盛了兩大碗，心想要是天天能吃這麼豐盛就好了……”
梵景起身將趙昊誠抱在懷裡，他害怕聽到接下來發生的事，他真的後悔了，他不想讓哥哥再回憶。
但趙昊誠卻突然很想要傾訴，他顫抖的語氣裡夾雜著故作輕鬆，那佯裝的笑意比眼淚還要刺痛梵景的心，他以一種轉述的口吻繼續到：
“那天晚上媽媽冇回來，第二天也冇有，一直到第三天的早上，我實在太擔心了，纔給我爸打了個電話。其實他當時所在的工地就在隔壁市，可等他回來也已經是晚上了。我將媽媽寫的紙條給他看，他像是以為媽媽離家出走似的去臥室檢查她的行李。等他開啟衣櫃門的時候，我媽媽從衣櫃裡倒了出來。”
梵景緊緊抱著趙昊誠，祈禱最壞的一切不要發生，不要讓哥哥以這樣的方式麵對母親的離開，可趙昊誠接下來的話，讓他如墜冰窟，渾身血液猶如凝結一般——
“她在臉上纏了好多圈膠帶，緊緊封住口鼻，將自己悶死了。”
趙昊誠說完，就像是突然被抽掉全身力氣一般，仰靠在床頭，眼睛無神地看著天花板，任由眼淚滴落到鬢間，又在枕頭上暈出一團陰影，終於說出了自己一直想說的話：
“如果冇有我，她不會這樣。”
梵景的心劇烈抽痛，泛紅的眼眶止不住流淚，他激動地衝趙昊誠說：“不要這麼想！阿姨是自己想要離開，怎麼能怪你呢！”
梵景口不擇言地辯解著，看到趙昊誠這麼悲傷的樣子，隻覺得心臟要被撕裂了，哥哥那時隻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經曆瞭如此可怕的傷痛後，還要把罪責怪道自己頭上，這憑什麼？！
“阿姨非常非常愛你！她隻是生病了才控製不了自己！她是非常非常愛你的！！”
梵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他不敢想象揹負這種想法長大的哥哥會有多痛苦。
趙昊誠看著梵景急切到眼淚鼻涕一起流的樣子，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伸手拂去了他臉上的水漬。
梵景的眼淚流的更凶了，為什麼哥哥即便是在最難過的時候還不忘顧著他？他不想做一個隻要哥哥保護的小廢物，他也想在哥哥難過的時候做他的依靠啊！
趙昊誠起身抱住哭的像花貓一樣的梵景，冇想到自己會失控地和弟弟講這些。
他從小就表現地很懂事，包括母親的離開，他流了很多眼淚，但從來冇有抓著趙遠達的衣角哭鬨過。而當趙遠達回過神想要安慰兒子的時候，趙昊誠早已恢複正常地生活、學習，做他該做的事情，好像這個噩夢早就過去，他已經不受影響地繼續長大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冇有和任何人提起這些事，也冇有寫到什麼日記中，他就是如此坦然地麵對了母親的自殺，然後遵照那張紙條上的叮囑，繼續生活下去。
好像時間真的是最好的傷藥，能堵住內心一切流血的傷口，然後慢慢長出新肌，讓一切了無痕跡。
可是為什麼，他也會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他連那張字條上的留言都記得清清楚楚，桌上那幾道菜，盤子上藍色的小花，他給爸爸打完電話後在家裡等待時心裡有多焦急，他都記得，可唯獨不記得媽媽去世的樣子，她用膠帶將自己口鼻纏住，一個人在衣櫃中窒息的慘狀，在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人的大腦真是神奇，為了保護，就是會刪除掉那些你無法麵對的記憶。
趙昊誠心想，原來自己是這麼害怕啊，這麼痛苦、這麼後悔，他要拚儘全力才能不去回想，不去拷問自己：如果他能早點發現媽媽，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如果他早一點叮囑媽媽按時吃藥，她的病是不是就能好了？
如果再早一點，他更加聽話懂事一些，讓獨自一人帶他的媽媽彆那麼辛苦，她或許就不會生病……
或許更早一點，不要和爸爸在一起，不要嫁給這個一無所有、錢和陪伴都給不了的男人，而是聽從父母的建議，找個門當戶對的“良人”，然後正常的相處、過日子。
可能也走不到最後，但那又如何，大不了離婚，她的父母會支援她，兄弟姐妹也會幫助她……
他多希望媽媽能活著，哪怕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他。
趙昊誠滿臉是淚，心裡卻異常痛快，這麼多年壓在心裡的話，他不願麵對的真實想法，居然有一天也是可以剝開偽裝的皮，讓血肉攤在空氣中，放肆感受疼痛的。
他低頭看向埋在自己胸口抽噎的梵景，心裡又湧上一份歉意，連他自己都不敢碰的傷口，卻要讓弟弟看到血肉模糊的一麵。
他拉起泣不成聲的小傢夥，安撫地親親他的臉，想讓對方平靜下來。
“其實我現在偶爾回憶起她，並不會想到她去世時的樣子，我腦子裡的畫麵很模糊，反而總是會想起請她帶著我去超市裡玩的時候，就是你學校那邊的超市，夏天家裡太熱，她就會帶我去那裡吹空調。”
“每次去她都會認真打扮一下，紮起頭髮，把在家裡穿的鬆鬆垮垮的衣服換成那件漂亮的長裙。我們要走好長一截才能到，她會帶著我樓上樓下地逛。我們很少買東西，我還記得當時她總和我說‘爸爸在外麵努力賺錢，我們不能亂花，等他有錢了會給我們買很多很多好東西’。”
趙昊誠說到這裡停住了，幾秒鐘之後他才輕聲說：“可惜她還是冇等到這些就離開了。”
他的語氣很輕，好像要吹走人生的遺憾，梵景急忙掙脫出趙昊誠的懷抱，用熾熱的眼神大聲承諾：“我以後也會努力賺錢給你買很多很多好東西的，你喜歡的都買給你！”
“我會疼你的！”梵景目光灼灼地說。
趙昊誠聞言一愣，忍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又是鼻頭一酸，他看著梵景亮閃閃的眼珠裡麵滿是真誠，伸手捏了捏對方的臉蛋，哄著他：“好好好，哥哥等著，就是距離你開始賺錢實在有點久，這件事就先交給哥哥做吧。”
梵景見趙昊誠笑了，被巨石壓著的心總算是冇那麼疼了，他抽抽鼻子，開始發表對趙昊誠動不動將責任大包大攬到身上的不悅：
“哥，你那會就是個小孩，最多算是從小愛裝老成的小孩，你一個孩子能做什麼呢？家裡的經濟情況也好，父母的感情也好，都是他們大人的責任，說破大天也不能歸咎到你身上啊！”
他越說越氣，也不哭了，義憤填膺地說道：“非要怪隻能怪叔叔，他成天不著家說是去賺錢，結果也冇賺到什麼錢，還得讓你們省吃儉用，這是他的錯！”
所以應該歸咎到他身上，梵景心想。
他就是故意這麼說的，與其讓哥哥懺悔自己，不如讓哥哥怪罪親爹！
趙昊誠聽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知道梵景是故意這麼講的，但又有點擔心弟弟因為這事跟自己親爹較勁，隻好一邊順毛，一邊替自己老爸解釋起來：
“就是，說起來還是工程師呢，也就這幾年賺了點錢，但是他之前雖然冇賺多少，也還是很辛苦的，你冇發現他比同齡人長得都老嗎？”
梵景一愣，然後“噗嗤”笑出聲，他真冇想到哥哥會這樣講他老爸。
不過話說回來，他哥這話也冇毛病，遙記當年他們四人頭次見麵，他第一眼就對這個未來“後爸”不甚滿意。老媽的長相不說傾國傾城那也是花容月貌，怎麼找個後老公……也不能說難看吧，反正是跟好看沒關係，蠻滄桑的，不像工地的工程師，像工地的工。
趙昊誠從梵景變幻莫測的表情中讀懂了他在想什麼，立馬補充道：“我第一次見阿姨的時候也覺得兩人實在不搭，因為阿姨太漂亮了，跟我爸都不是一個畫風。而且阿姨還是書香門第，外企總監，也不知道我爸是怎麼高攀上的……”
“還好你長得不像叔叔。”梵景忍不住說出了一直埋在內心深處的話。
“哈哈哈哈哈哈……”趙昊誠笑個不停，伸手捏了捏梵景的臉蛋，得意地告訴他：“那可不，我長得像我媽！”
兩人嘻嘻哈哈地擠兌了半天趙遠達，沉重的心情終於撥開層層烏雲，抱著躺回了被窩裡。冇一會梵景又吃力地支起身子，朝趙昊誠臉頰啵了一口，一字一句地說道：
“哥，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很好的，對你世界第一好，你就安心跟了我，弟弟未來可期呢～”
說完也不等趙昊誠回答，埋頭貼到對方胸口，閉上眼睛。他本來就又累又困，再加上大喜大悲，腦子很快就迷迷糊糊，再不睡可真要昏過去了。
趙昊誠親親梵景的頭頂，睡眼惺忪地低聲答應道：“知道啦，小傻瓜～”
說完便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緊，在凜凜冬夜中抱團入眠。
就在他也即將睡著的時候，恍惚間好像又聽到梵景扯著有些嘶啞的嗓子說話。
他用力驅散睡意，試圖聽清迷迷瞪瞪的弟弟想表達什麼，原來是困到神誌不清的梵景拚著老命講出了剩下半句埋在內心深處的話：
“哥要是你、穿衣服也…不像叔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