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一連昏迷了兩天。
厲枯榮那一腳顯然控製了力道,否則以他的修為,一腳踢死一個築基都未成的小丫頭,跟碾死螞蟻沒區別。
冷然每日用靈力幫她疏通被震傷的經脈,阿福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看見冷然坐在床沿,便掙紮著要坐起來。
“別動。”冷然按住她,把葯碗遞過去,“喝了。”
阿福乖乖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眉頭皺成一團。喝完,她把碗放在床頭,低著頭,手指揪著被角。
“對不起,師姐,我不該求你幫我煉丹藥。師父最寶貝藥材了,我們又惹他生氣了。”
冷然沒說話。
阿福又道:“我們偷用了他的藥材,師父一定很失望。”
冷然看著她,心想幫她煉藥本來就是個幌子,這小孩兒也太傻了些。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師父稍微用點力,你就被他一腳踢死了?”
阿福連忙擺手:“不會的!師父從來沒有打殺過我們,他要是真想殺我,當初就不會救我了。”
冷然嘆了口氣。
算了,跟這傻丫頭說不清楚。
她起身把碗收了,語氣平靜道:“喝完葯就好好休息,我出去幹活了。”
阿福乖巧地點頭,躺回去隻露出一雙眼睛,目送冷然出門。
此後一月有餘,島上的日子照舊。
冷然打理葯田,研習煉丹之術,偶爾被厲枯榮喊去打下手放血。
阿福的身體漸漸恢復,又回到了嘰嘰喳喳的模樣,隻是再不敢提煉丹的事。
期間厲枯榮出去過一次,回來時身上帶著幾分血腥氣,從那之後,守在結界外的那群人便再也沒來過。
再有動靜又是半年後,厲枯榮受邀前往寒川,參加登仙台會。
據說那是各方勢力都會出席的盛會,問仙論道,交換資源,也是年輕一輩嶄露頭角的場合。
厲枯榮本不想去,但來人遞了一份請柬,附了一味他尋了多年的靈藥樣本。
他看了許久,最終還是去了。
回來時卻是被數十位高手追殺至島外,身負重傷。
那日,冷然正翻著手劄,阿福趴在桌上背藥理。
忽然,天邊傳來沉悶的轟鳴,靈力波動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冷然合上手劄,推門而出。
天際盡頭,數道流光疾掠,最前麵那道渾身浴血,衣袍破碎,正是厲枯榮。
身後數十道靈光緊追不捨,殺意滔天。
“躲好。”冷然將阿福推進屋裏,自己閃身到廊下,觀察著戰局。
雖說厲枯榮這老東西確實該死,可他這個時候要真死了,自己和阿福豈不是又要淪為其他人的獵物?
還有這神仙島,恐怕也要引得各方勢力蜂擁而至。
冷然緊緊盯著上空,隻見厲枯榮回身一掌,靈力化作通天巨蟒,張著巨口朝來人撲去。
對麵數十位高手齊齊出手,有人化出白虎虛影,有人腳踏鳳凰靈獸,有人引動變異冰靈根,漫天飛雪驟降,極寒刺骨。
整片天空成了戰場,靈光炸裂,轟鳴不斷。
“厲枯榮,你如此膽大妄為,就該知道會有今日!”一人厲喝。
另一人怒道:“當初我風渡千山苦苦求你,你見死不救,害我族中連損數位元嬰天驕,今日你成眾矢之的,怨不得我等。”
厲枯榮放聲大笑,笑聲邪氣凜然:“便是將成山的寶物堆在老夫麵前,也不及看你們絕望死去來得有趣,老夫不想救的人,便是天要他們死,大羅金仙來了也無用。”
他笑聲一收,目光陰冷,“今日便看看,你們這些廢物究竟殺不殺得了老夫。”
“厲枯榮,你冷血殘忍,修行千年,舊友離散,同途皆遠,你往後看看,可有人會幫你?”那人字字如刀,“走到今日,全是你咎由自取!”
話音未落,數十道法相同時祭出,恍如天神降世,神威赫赫。
厲枯榮亦喚出法相相迎。
恐怖的靈力波轟然炸開,席捲四方,天地失色。
冷然被那靈光刺得雙目生疼,不禁側頭避開。
神仙島層層禁製結界劇烈震顫,卻始終未被攻破。
這是厲枯榮的老巢,為護那些仙藥神草,他設下的禁製結界足以抵擋化神,否則早就被外麵的修士踏平了。
激戰數招之後,靈光散盡,一道身影從高空墜落。
厲枯榮狠狠砸進島內,壓碎了身下一片仙藥,躺在碎石與殘枝間。
結界外的數十道靈光碟旋不去,殺意未消。
“他重傷了。”有人高聲道,“此回要是不徹底將他斬殺,隻怕往後我們都不得安寧!”
見外麵的數道身影步步逼近,冷然心頭一凜,轉身衝進藥房,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青玉瓶。
瓶中是她偷偷調配的靈液,為的就是防止有朝一日厲枯榮被仇家殺死,再攻進神仙島來。
她拔開瓶塞,將靈液盡數倒入葯田邊那叢血霧毒草之中。
毒草遇液瘋漲,葉片舒展,根莖暴漲,從花苞中噴出濃稠的血色霧氣。
霧氣遇風便散,眨眼間瀰漫整座神仙島,濃烈得伸手不見五指。
那些人追至結界外,連攻數招,禁製紋絲不動,又見血霧瀰漫,更是紛紛皺眉。
“厲枯榮在神仙島周圍佈下了上古神禁,本就不易破開,如今又被血霧擋住了禁製紋路,根本找不到破綻所在,隻怕化神後期也要吃虧。”
“這老東西還真是狡詐,居然留了這一手,不過現下他身負重傷,修為必定大損,想來短期內,再無法恢復化神境界。”
“沒錯,我們各自也身受重傷,不如暫且罷手,改日再來取他性命。”
眾人聞言不得不恨恨收手,陸續退去。
天邊恢復平靜。
鵝毛大雪不知何時飄落,緩緩覆在厲枯榮身上、臉上。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蒼老的麵孔在白雪映襯下,像一截枯木。
以往那些他極為寶貝的仙草靈藥,此時被狠狠壓在身下,支離破碎。
血霧瀰漫在別處,卻無法在種有各種奇異靈藥的葯田處久留,以至於那一片在血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冷然躲藏在暗處,目光幽深地盯著他,像一隻伺機而動的惡狼。
身後忽然有一道開門聲,阿福跑得跌跌撞撞,一邊哭著,一邊喊著一聲聲師父。
冷然心頭一跳,想喊住她。
可阿福的身影在血霧中跑得太快了,不一會兒就衝到了明朗的葯田裏。
厲枯榮閉著眼躺在雪地裡,就等著有人衝上來,卻陡然察覺到有一雙溫熱的手貼住了自己的臉。
“師父,你的臉好冷。”
厲枯榮睜開眼,隻見阿福跪坐在自己頭頂,抽抽搭搭地哭。
她用力捂著那張蒼老冰冷的臉,好似這樣就能讓他暖和起來。
一時之間,天地寂靜。
大雪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落在師徒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