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憶柳跪在地上,獃獃地看著清霄。
李白鳳的眼神更加冰冷了幾分。
納蘭伏苓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清霄的鼻子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叛出師門的敗類,也敢跟我比?”
清霄看都沒看她一眼,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李白鳳臉上。
“怎麼,聖姑不敢?”
“莫非聖姑怕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輸給我?”
納蘭伏苓氣得臉都漲紅了,李白鳳抬手按住她,慢條斯理開口:
“我們天師教訓誡弟子還輪不到一個外人置喙,你說這麼多,無非就是想跟我們天師教的人比試。”
“伏苓是我最小的弟子,即便你已經被逐出師門,也做過她的師姐,比她早入門十年,跟她比不妥。”
“沈憶柳作為天師教的大弟子,理應代表我們天師教出戰。”
她垂下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憶柳,目光裡沒有半分溫度:
“憶柳,你去跟清霄比一場。”
沈憶柳猛然抬頭。
清霄的臉色也微微一滯。
“你若贏了,今晚的事便一筆勾銷,你若輸了。”李白鳳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如水,“那就罪加一等。”
沈憶柳腦子裏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怔怔地看著李白鳳,看著這個自己敬了這麼多年的師父,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清霄的臉色也變了,“我隻跟納蘭伏苓比,此事跟她無關。”
李白鳳微微偏頭,露出一抹笑,“無關?她不是口口聲聲說伏苓不如你嗎?既然她這麼看得起你,那就讓她親自領教領教,你這個叛徒到底有多大本事。贏了,她的話就是對的,我無話可說。”
她垂下眼,語氣輕描淡寫:
“輸了,那就證明她不過是個隻會嘴上逞能的廢物,又有什麼資格教訓伏苓?”
清霄暗自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她看著李白鳳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至極。
她總會在深夜回憶起往日的時光,又忍不住想其中會不會有誤會,如此反反覆復,痛苦不堪。
可到瞭如今,她才發覺李白鳳如果真的疼愛一個人,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清霄一瞬間失了全部心力,連繼續在這裏待下去的念頭也沒有了。
“我比!”
沈憶柳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沙啞,顫抖,卻異常堅定。
她不願意讓師父看輕自己,也不願意讓納蘭伏苓看輕自己。
清霄抬眼看去的時候,她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正一步步往自己麵前走。
清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對上那雙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想起有一年,自己生了場大病,是沈憶柳日夜照顧。
又想起自己在叛逃的前一天,隻有沈憶柳有所覺察,告訴她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自己。
身為大師姐,沈憶柳比任何人都要合格,至少在清霄心中。
“好。”
清霄聽見自己這樣回應。
……
空地中央,兩人相對而立。
沈憶柳雙手掐訣,周身靈氣湧動,一道道陣紋從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交織成網。
清霄目光一凝。
好快。
幾年不見,沈憶柳的陣法造詣竟然精進如斯。
那些陣紋行雲流水,毫無滯澀,每一道都落在最精準的位置上。
轉眼間,一座三階上品陣法已然成型。
“大師姐的陣法好厲害!”站在李白鳳身邊的納蘭伏苓脫口而出。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大師姐,本事還真不小。
納蘭伏苓突然有些幸災樂禍起來。
比起沈憶柳,她更討厭清霄。
看樣子沈憶柳沒有放水,這下清霄肯定會輸得很慘。
這樣想著她頗有些期待地朝另一邊看去,隻見清霄緩緩揮手,隨著她的動作,四周溫度驟降。
上空,不知何時凝聚了一層厚重的雲,那雲漆黑如墨,翻湧不息。
“這是……”李白鳳冷淡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即便是她,也從未見過哪座陣法,僅僅是在起手階段就能引動天象。
清霄的手指再一動,那些翻湧的黑雲驟然靜止,陣紋一道道浮現。
成千上萬道陣紋,從雲層中同時湧出,層層疊疊,像是無數條漆黑的鎖鏈。
那些陣紋漆黑如墨,邊緣卻泛著暗紅色的光暈,一座巨大的黑色虛影從陣紋中心緩緩升起。
那是一座通體漆黑的城,城牆高聳,直入雲霄,表麵佈滿了暗紅色的紋路。
無數鬼魂的哭喊從城裏傳出,令人毛骨悚然。
納蘭伏苓心神一震,看著那些翻湧的黑色陣紋,隻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進去了。
“這是什麼陣法,我怎麼識不得?”有弟子驚呼問道。
“看威力,隻怕是三階極品陣法。”
“那大師姐豈不是……”
她們萬萬沒想到清霄離開了天師教,不但沒有落魄,還變得越發強大了。
往日因為師父斷了對她的教導,她的實力甚至落後於其他姐妹。
如今卻超過了大師姐。
眾人抬起眼,看向那座已經在崩潰邊緣的三階陣法。
若是平日,沈憶柳的表現已經足夠驚人,畢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凝出三階上品陣法實屬不易。
清霄指間的陣紋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隨著陣法越來越成熟,那座漆黑的城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無邊的陰氣湧出,那陰氣冰冷刺骨,所過之處,沈憶柳的陣法寸寸碎裂,發出嗤嗤的聲響。
這是白越給清霄的陣法傳承中最強大的陣法,可吸人魂魄。
清霄苦練了許久,這也是她第一次發揮出三階極品的威力。
納蘭伏苓悄悄看了一眼李白鳳,旁人興許不能確定,她卻是明白的。
這樣的陣法就算是天師教也沒有。
李白鳳隻是微微皺眉,貌似在思索這陣法的來歷。
難道秦玉宣瘋了也有機緣可得?
若真是這樣,那還真是讓人妒忌。
李白鳳冷冷地盯著清霄。
師父一心向著她,現在就連自己昔日的弟子也要向著她了。
這一場比試甚至無需將陣法完全凝成,勝負已分。
清霄收了陣法,那座漆黑的城緩緩消散。
“我輸了。”
沈憶柳的聲音異常清晰,也異常刺耳,她一步步往回走,低著頭重新跪在石板上。
清霄預料的快意並沒有出現,反而有些悵然。
事實上她可以放水,可她不願意輸給天師教,更不願意輸在李白鳳麵前。
“真是好大的陣仗,也怪沈憶柳這個做大師姐越活越回去了,是你贏了。”李白鳳冷冷的聲音響起。
“伏苓,走吧。”
納蘭伏苓瞪了清霄一眼,緊跟著離開。
在路過沈憶柳的時候,她又低聲笑道:“大師姐,你可是讓我們天師教丟了好大的臉,乖乖受罰吧。”
清霄看著沈憶柳始終低著頭,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其他姐妹一步三回頭,想要安慰沈憶柳,卻也隻能漸行漸遠。
……
流光舟上,白越站在舟首,魯良站在尾端,中間隔了好幾個人的距離。
一天前,這個金丹修士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二話不說將自己拖到了舟上,說是要去通天神墟。
事是有這麼個事兒。
但是有金丹修為的玩家?
開什麼玩笑!
全區就一個,就是那個第一名。
魯良悄咪咪看了一眼前麪人的背影。
難道自己的運氣就這麼好?
一交易就交易到一個頂級大佬?
說實話,他更願意相信是對方將自己的資訊賣了。
時隔多年,突然答應履行諾言本來就很可疑,那個什麼通天神墟要真是個好地兒,對麵幹嘛帶上自己?
這不是多一個競爭對手嗎?
藉著跟玩家一起打副本入秘境的名義,將人哄騙過去,實則將背地裏訊息賣給土著,殺人奪寶的情況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關鍵前段時間他還真得到了一個好寶貝,名為移魂蟲蠱,不僅可以保護神魂不滅,還可以助人成功奪舍一次。
若是被毀了肉身,乃至被追殺,這就是能保命的東西。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魯良就恨得牙癢癢。
這些人的訊息還真靈通,東西到他手裏還沒捂熱呢!
可這個土著還真有點刺手,竟然是金丹修士。
魯良麵不改色地往前挪移,一步兩步……白越察覺到身後的人靠近,轉頭一看,對麵又嚇得連滾帶爬退回去了。
白越:“……”
魯良摔了一跤,快速爬起來,笑嗬嗬道:“飛舟開太疾了,沒站穩。”
“趕時間。”
魯良嚥了一下口水,“我們這是去哪兒啊?”
“天璣城。”
“哦。”魯良渾身僵硬,恨不得直接大喊直接動手吧,我們都不要再裝了,“我們去哪裏幹什麼?”
白越:“?”
“在那裏等通天神墟開啟。”
白越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對麵的反應,她突然又想到了“床前明月光”。
魯良心想這人演戲還挺全套的,現在都不忘台詞。
按理說要奪寶直接殺人就行了,莫非還要把自己的肉身也煉化了?
這些年他的見識也漲了不少,有些煉丹老怪會將修士煉成丹藥,據說必須要將一些血脈特殊或者體質特殊的人活祭。
想到這裏,魯良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在這時,白越冷不丁冒出一句:“床前明月光。”
魯良愣愣地看著她,雞皮疙瘩一下子又下去了,默默接話:“疑是地上霜。”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有人故意算計我,原來真是老鄉。”
魯良緊繃的麵部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鬆下來。
雖然修為差距還是巨大,可同為玩家讓他湧現出一股親切感。
這樣看來,眼前這人妥妥地就是排行榜第一名了。
貌似從遊戲一開始,第一名就沒變過。
“你太猛了,都突破金丹了,怎麼搞的,帶帶我唄?”魯良一邊說,一邊湊近流光舟,邊看邊摸邊感嘆。
從遇到白越開始,他就一直神神叨叨,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丟掉小命,根本沒空關心其他的。
現在放鬆了一些,就被腳底下的豪華飛行法器吸引住。
看這質地可比飛機什麼的厲害多了。
“可以帶你,但是怕你不願意。”白越斟酌說。
魯良來了精神,“怎麼會?大佬肯帶小弟,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等你從通天神墟出來後就入幡吧。”
“什麼……入什麼幡?”魯良結結巴巴。
“我的魂幡。”
白越將之前得到的百鬼幡拿出來,一個冒著黑氣的魂旗出現在魯良麵前。
“我還有個冒紫氣的,你要是願意,進那裏麵也可以。”
混元人皇幡的主魂、魂侍和魂使都可以保留記憶和肉身。
以這人現在的修為差了點,要是他肯努力去通天神墟拚一把,把修為提上來也不是不可以。
魯良:“……”
“哈哈哈哈……算了,我修為太低,怕拖累大佬。”
還挺有自知之明。
修為確實低,進了魂幡就隻有鍊氣期了,遠不如其他魂魄。
不過白越對他的觀感不錯,心想都是老鄉,佔一個魂使的位置也無所謂,人聽話就行。
“你改變了主意可以再聯絡我,修為低多努力就好。”
魯良:“……好的。”
都說修仙不努力,萬魂幡裡做兄弟,現在進魂幡也得努力了。
真是世道艱難啊。
很快,流光舟到了天璣城的邊界地帶。
飛行舟穿過罡風層的那一刻,魯良下意識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眼前豁然一亮,硬生生讓他看呆了。
天際盡頭,群山如怒龍盤臥,連綿不絕,更遠處,幾座山峰竟懸浮於空,倒懸的山體上建有樓閣,飛簷刺破雲海。
魯良看得連連驚嘆,他趴在流光舟邊緣,忽而看到了守在邊界處的那些銀甲修士。
聽說進入三級城池都要上交百來塊靈石作為通行費。
他雖然本來不信真的要來三級城池,可作為玩家中的佼佼者,自身的家當也不少。
要拿肯定拿得出來,隻是有些肉疼。
魯良暗自咬牙,心道能跟著金丹大佬一起去秘境,稍微拚一拚,苟住撿個漏都不止百來塊靈石了,這又算得了什麼?
可當流光舟掠過界關時,那守關的銀甲修士連頭都沒抬,更別說收靈石了。
魯良看得分明,那些修士的氣息深沉如淵,比四級城池裏的家主長老強了不知多少倍。
恐怕也是金丹修士。
看來這些城池的邊界隻用於限製那些外來的築基鍊氣修士罷了。
隻要實力足夠,天地還不是任你走?
魯良心中莫名多了一些幹勁兒和野心,不由得暢想,等自己成了元嬰真君該有多風光。
舟行百裡,山脈愈發險峻。
有巨鷹展翅掠過,翼展遮天,投下的陰影覆蓋整座山頭,就在前方的山穀中,隱隱有獸吼傳來,震得雲海翻湧。
魯良下意識往白越身後湊了湊,又被白越轉頭的動作逼得訕訕止步。
“快到了,離長樂宗還有……”
話音未落,左側雲層驟然炸開。
無數黑點如箭雨般激射而出,魯良定睛一看,直接叫出聲:“是築基中期的鐵羽怪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