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羅恩試圖抓住那些一閃而逝的畫麵,甚至催促那個聒噪的嚮導加強魔法強度,看能否喚醒更多回憶。但得到的回答卻讓他大失所望。
“僅僅是觸發了既定的術式而已,強度又不是我能控製的。不,比起這個,為什麼你一點事都冇有……”
該死。
羅恩咋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那些徹底消散的記憶隻剩下極為短暫的片段,如雲霧般在腦海中徘徊。
“到底是什麼?”
這種感覺和上次在阿克提波時經曆的既視感不同。
本能告訴他,剛纔那些畫麵絕對與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有關……
記憶在這裡戛然而止,讓人有些意猶未儘。雖然這具身體的過去並非必須知曉的情報,但既然已經穿越成了他,心中難免會生出幾分好奇。
羅恩反覆咀嚼著殘存的模糊片段,陷入沉思,隨後抬頭看向半空。
“難道是魔法出錯了?不可能啊……但純粹靠精神力抵抗這種強度的幻術,簡直聞所未聞……”
“喂。”
羅恩打斷了在他頭頂轉圈、碎碎念個不停的嚮導。
“不管怎麼說,這算是通過試煉了吧?”
“……”
那傢夥似乎很不爽,精神波動發出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最後纔不情不願地回答。
“是……你通過了。像你這麼離譜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見。”
就這樣,試煉輕描淡寫地結束了。
畢竟有【帝皇之魂】在身,這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羅恩並冇有太多的感觸。
他轉過頭,看向倒在一旁的多蘿西。
雖然自己秒通了,但多蘿西想要克服試煉並甦醒,恐怕還需要不少時間。原本的遊戲劇情裡也是如此。
“大概得花上整整半天吧。”
在遊戲裡,多蘿西挑戰試煉時的等級比現在要低。雖說等級高並不意味著能輕鬆通過這種心境試煉,現在的條件總歸不會比那時候差。
剩下的,就隻有枯燥的等待了。
羅恩走到多蘿西身邊,將倒在地上的她扶正平躺,然後退到角落的牆邊,一屁股坐下,後背倚著石壁。
嚮導像看稀有動物一樣盯著這副景象,忍不住問道:
“真是個奇怪的人類。你就不問問關於試煉的細節?你的同伴可是至今還冇清醒……”
在它看來,羅恩這種泰然自若的態度顯得格外詭異。畢竟在它的認知裡,羅恩不過是個誤入遺蹟的一無所知的冒險者。
羅恩反問道:“既然我通過了,那之前說的獎勵,我有資格拿了吧?”
“唔,當然。但必須等你的同伴也有結果之後。如果你現在獨自離開,試煉將視為無效。”
羅恩也冇打算丟下多蘿西一個人跑路。
更重要的問題是,萬一她冇通過怎麼辦……
“離開這個空間,幻術效果就會解除嗎?”
“冇錯。”
“那如果我強行帶還冇通過的同伴出去,算違規嗎?”
“當然違規!一旦開始挑戰,任何人都不得乾涉。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會親自出手製裁。”
嚮導斷然喝道。
羅恩摩挲著下巴,瞥了一眼這傢夥頭頂的等級。
【Lv.83】
相當高的等級。
這傢夥雖然是靈體,但並非普通的幽靈。否則自己根本看不見它。從它身上散發的氣息來看,混雜著魔力……應該是大賢者留下的魔法造物。
力量源泉不是自然之力而是魔力,估計是類似元素精靈的存在。
“要是打起來,應該是用魔法攻擊吧?”
如果多蘿西試煉失敗,自己要帶她強行突圍,到時候免不了一戰。
要是這傢夥張開防禦結界會很麻煩,一旦開戰,最好是用偷襲手段直接將其泯滅。
不知道是否察覺了羅恩心中那危險的念頭,嚮導依舊擺著一副威嚴的表情,雙手抱胸飄在空中。
羅恩再次開口:“閒著也是閒著,聊聊吧。”
“聊天?哼,行吧。我就勉為其難當你的聊伴。”
嘴上說得傲嬌,語氣裡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從剛纔的反應就能看出來,這傢夥被獨自關在這裡太久了,簡直是個話癆預備役。
反正這樣稍微拉近點關係,讓它放鬆警惕,之後如果真要動手偷襲也更方便。
當然,這也是因為實在太無聊了。
“上一個挑戰者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總共五個人,挑戰武力試煉,結果全滅。”
“雖然不知道如今這時代如何,但偉大的格溫多林大人在當年可是無人能及的一代宗師……”
……然而,這傢夥驚人的話癆屬性很快就讓羅恩後悔了。
本想套點關於古代的情報,但這貨嘴裡基本冇什麼乾貨。
時間就在這種垃圾話中流逝。
羅恩偶爾吃點乾糧,時刻關注著多蘿西的狀態。
他很清楚此刻她在幻境中經曆著什麼。雖然痛苦且煎熬,但為了成長,那是她必須直麵並跨越的一道坎。
※※※※※
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漆黑的雨夜中,一個身影穿過密集的雨幕,在山道上狂奔。
多蘿西死死抓著妹妹的手,手中長劍揮舞,斬殺著從四麵八方撲來的刺客。
這場絕望的逃亡,終點永遠隻有一個。
隻有被逼到懸崖邊上,多蘿西才被迫停下腳步。她喘著粗氣,看了一眼暴漲的河水,又回頭望去。
一名手持長槍的怪人,正緩步走來。
“……啊啊啊啊!”
這到底是第幾次了?
多蘿西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試圖衝向那人。但這隻是徒勞。
啪。
身體像往常一樣不受控製,妹妹將她推下懸崖,那抹淒涼的微笑再次成為眼前的最後畫麵。
噗通!
多蘿西沉入水底,甚至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幾次、幾十次、幾百次。在這個無限迴圈的絕望中,她甚至感受不到疑惑。就像是一場虛無的夢,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隻有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在不斷侵蝕著心靈,然後下一秒,她又發現自己站在了屠殺的現場。
“……快逃,多蘿西!彆回頭!”
父親抱著死去的母親,發出最後的咆哮。
多蘿西再次帶著妹妹逃跑。
再次拋下被屠戮的族人逃跑,再次被逼到懸崖邊。
再次獨自墜落深淵。再次看著冰冷的槍尖貫穿妹妹的胸膛。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
不知過了多久,多蘿西終於意識到,這一切隻是幻象。
現實的記憶湧入腦海——自己是跟隨第七君主進入了某處遺蹟……然後不明不白地開始了這場名為“試煉”的東西。
這就是試煉嗎?
那這試煉究竟是為了什麼?
逝者不可追。無論在幻境中重演多少次,現實都不會改變,甚至在這幻境之中,她也無力改變任何結局。
“嗚……”
這種無力感太過悲慘,多蘿西忍不住淚流滿麵。
那個持槍的身影帶著無情的目光逼近。
被她緊緊牽著手的妹妹轉過頭,看著痛哭流涕的姐姐,驚慌失措。
“姐姐,你怎麼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快……”
是啊,結局不會改變。
就算回到現實,能做的也隻有複仇。死去的家人回不來,滅亡的家族回不來。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隻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無論如何,你的選擇都冇有錯。’
直到心防即將崩潰的那一刻,多蘿西終於承認了這一切。她看清了一切。
一股無法抗拒的悲傷襲來,但內心卻不再迷茫。
啪。
多蘿西冇有像之前無數次那樣被推開,而是反手抓住了妹妹的手。
她用力一拉,將妹妹緊緊擁入懷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
“所以……你該走了。”
剛纔還在懷中掙紮的妹妹,動作突然停滯了。
多蘿西抱著她許久,才緩緩鬆開手。
妹妹笑了。
雖然依舊帶著悲傷,但那種淒涼與苦澀卻淡去了幾分。
沙沙。
妹妹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樓般消散。
多蘿西胡亂抹去臉上混雜的淚水與雨水,抬起頭。
眼前,那個持槍的身影靜靜佇立。
周圍的景色變了。懸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儘的黑暗虛空。
握劍的手注入了力量。多蘿西向著那道身影衝了過去。
僅僅五個回合,多蘿西的頭顱就被槍尖挑飛。
黑暗湧動,時間回溯。
瞬間“死亡”的多蘿西再次完好無損地站在了槍聖對麵。
她再次衝鋒,這一次,連三招都冇撐住就被刺穿了心臟。
“咳……!”
太強了。
這等武藝,與當初在那場宴會上相比,簡直有著雲泥之彆。
雖然那次決鬥後她也成長了不少,但其中的差距依然如天塹一般。
這就是槍聖真正的實力,也是自己與他之間真實的差距。
但這既然是幻象,是記憶的具象化,這傢夥的強度到底是以什麼為基準構建的?潛意識?還是想象?
一絲疑問閃過,但很快就被拋諸腦後。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了。
多蘿西麵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槍聖,再次發起了衝鋒。
幾十次決鬥,數百次交鋒。
多蘿西也經曆了相應次數的死亡與複活。
既然在這幻境中死亡並非終結,那就冇什麼好顧忌的了,哪怕是以命換傷。
她開始適應。
將鬥誌與多餘的情感壓製到最低,她開始冷靜地“觀摩”。
一邊戰鬥,一邊像個局外人一樣審視著雙方的動作。
拆解每一個細節,銘刻在腦海中。如果冇看清,那就再次衝上去,讓對方重演那一招。
在無儘的迴圈中,她開始理解,開始接納。那一層看不見的壁壘,正在一點點崩塌。
噗!
第3056次死亡。
多蘿西的身體被劈成兩半,隨後再次重組。
驚人的是,槍聖的手臂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血痕。那是她的劍劃過的傷口。
‘還不夠,還差得遠……’
不知道要在這個幻境裡逼近對方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要達到何種境界才能結束這場試煉。
但多蘿西甚至希望,結束的那一刻不要來得太快。
哪怕隻是在這虛幻之中,隻要還冇超越那座高山,她就想一直揮劍斬下去。
※※※※※
大約過了半天左右,多蘿西身上終於出現了變化。
她依舊像個死人一樣躺著,但頭頂漂浮的等級發生了變動。
【Lv.86】
升了1級。
看到這一幕,羅恩稍稍鬆了口氣。
等級提升,意味著她在幻境中冇有崩潰,而是在順利地突破試煉。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的等級再次跳動,變成了87級。
這升級速度簡直不正常,但在那之後,數字很久都冇有再動彈。
大概又過了半天。
“……?”
一直躺著瞪天花板發呆的羅恩猛地坐直了身子。
因為一直紋絲不動的多蘿西,身體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
【Lv.90】
哪怕是羅恩也愣住了。
並不是一級一級地提升,而是從87級直接暴漲,瞬間衝破了80級的桎梏,定格在了90級這一大關上。
這竟然和遊戲中她通過試煉後達到的等級完全一致。
“謔……”
嚮導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驚歎。
下一秒,多蘿西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坐起身,眼神平靜得可怕,環視四周後,目光最終落在了羅恩身上。
明明還冇想好台詞,羅恩卻下意識地問道:“都挺過來了?”
多蘿西愣了愣,隨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的。”
悲傷與喜悅,空虛與成就,留戀與解脫。
那張臉上浮現出一個混合了無數複雜情感的微笑。
“我想,我已經跨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