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天剛矇矇亮。
隔壁房間傳來的細碎說話聲，讓羅恩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這麼早就醒了？’
羅恩本來就睡得不太安穩，既然醒了，索性我也就不再賴床。看來多蘿西已經恢複意識了。
雖然不知道吹的什麼風，那個厄斯希的什麼王女非要親自守夜，當時羅恩也就隨她去了，冇想到現在依然精神奕奕。
“……所以說，當時多蘿西小姐在演武場上，就那樣‘唰’地一下，把你家大人打橫抱在懷裡……”
“啊？是、是嗎？”
……這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羅恩一邊想著這位王女是不是性格有點脫線，一邊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來到隔壁多蘿西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多蘿西。”
屋內傳來一陣短暫的慌亂聲，緊接著，侍女匆匆開啟了房門。
房間裡，多蘿西正艱難地試圖從床上撐起身子，而那位王女就坐在床邊。兩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掩飾不住的慌張。
“啊……第七君主大人，您的騎士剛剛纔清醒過來……”
羅恩冇有理會王女的解釋，目光落在多蘿西身上。
“身體還好嗎？”
外傷早就用藥水處理過了，羅恩剛纔用超感探查了一番，確認她的魔力波動也已經大致穩定。
麵對羅恩走近的步伐，多蘿西卻顯得坐立難安。
她的視線遊移不定，似乎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最終隻能羞愧地低下頭，聲音低不可聞。
“……非常抱歉。”
聲音沙啞，開口就是道歉。
老實說，這次的事情她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所以羅恩也冇有急著安慰她。當然，考慮到當時的情況，她會失控也是情有可原。
“那、那個，我就先告退了。”
王女也是個有眼力見的，見氣氛不對，立刻起身告辭。
羅恩點了點頭：“嗯，多謝你幫忙照看。”
“哪裡哪裡，君主大人客氣了。”
王女帶著侍女匆匆離開，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羅恩在她剛纔坐過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羅恩本來隻是來看看她死冇死，既然確認人冇事，一時半會兒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什麼呢？恭喜你升級了？
正當羅恩還在琢磨措辭時，一直侷促不安的多蘿西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
“對不起，羅恩大人。”
不出所料，又是道歉。
羅恩輕嘖一聲，有些無奈：“你就打算一直道歉嗎？”
“……”
“這次的事情你確實有錯，但我冇打算責怪你，所以省省吧。”
“可是……我給您添了太大的麻煩。為了我，羅恩大人甚至違背了誓言……”
……誓言？
羅恩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大概是指決鬥成立前，他曾答應過“槍聖”絕不插手，結果最後還是出手乾預了。
看著多蘿西那一臉深受良心譴責的模樣，羅恩不禁有些無語。
也對，在這個世界，“誓言”和“承諾”往往與名譽掛鉤，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信條。尤其是像卡德裡克君主這種級彆的大人物，一言九鼎，分量極重。
在她看來，羅恩為了救她而違背誓言，肯定是蒙受了巨大的屈辱。
‘其實我完全無感。’
羅恩此刻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本來就是為了坑那個混蛋才隨口答應的，對於這種打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遵守的約定，違背了又怎麼會感到羞恥？
硬要說有什麼損失，也就是君主威信可能會受損……不過，這都是小事。
至於聖提亞帝國那邊，除了那個勇者有點用處，羅恩根本冇打算和皇室搞好關係。更何況，槍聖那傢夥本來就欠收拾，當眾打臉也是羅恩計劃的一部分。
羅恩盯著多蘿西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你的性命，並不比我的榮耀輕賤。”
多蘿西猛地抬起頭，身體微微一顫。
看著她眼眶迅速泛紅，羅恩心裡一慌，趕緊生硬地轉移話題。
“這次決鬥，看來你又變強了不少。比上次進步很多。”
“……是，是的。”
多蘿西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重重地點了點頭。
羅恩整理了一下思緒，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當初屠殺你族人的幕後黑手，藏在最深處的那個……是皇帝·格蘭迪奧斯。”
現在的多蘿西，除了親眼見過的槍聖，應該還不清楚具體的幕後主使是誰。雖然可能有過猜測，但此刻被羅恩證實，依然讓她神色劇變。
她冇有任何懷疑，比如“你怎麼知道的”這類問題。
顯然，她現在對羅恩的信任已經到了盲目的程度。
羅恩繼續說道：“皇帝·格蘭迪奧斯是個瘋子，他腦子裡隻有人類種族的繁榮。屠殺白月族，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
“所以，你對聖提亞帝國的複仇是完全合理且正當的。這一點，我為你擔保。如果你還在因為其他理由而猶豫，那大可不必。”
“……不，不是的。”
多蘿西痛苦地搖了搖頭。
“我隻是……感到害怕。如果這世上還有倖存的族人，我必須找到他們……我怕我會因為被複仇矇蔽雙眼，而忽略了他們，最後獨自死去……”
果然是這樣嗎。
羅恩在心底暗歎一口氣。
是優先考慮自己的計劃，還是尊重多蘿西的選擇？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很久。
如果是在獲得那些“神秘”之前，多蘿西作為戰力不可或缺，他或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但現在，在那藉口已經不成立了。
從一開始，他和多蘿西的關係就是建立在欺騙之上的。
明明知道“冇有倖存者”這個殘酷的真相，卻以此為誘餌利用她。隨著兩人羈絆的加深，這份罪惡感也與日俱增。
這一路走來，多虧了她。如果不是她，羅恩這具連劍都揮不動的孱弱身體，根本不可能在大陸上四處闖蕩，更彆提蒐集那些神秘了。
既然如此，那就做個了斷吧。
“無論如何，你的選擇冇有錯。”
羅恩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多蘿西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
此時此刻，羅恩做出了決定——必須帶多蘿西去那個地方。
※※※※※
那個地方，與其他的遺蹟或地下城不同，想要進去，必須擁有一件特殊的道具。
古代魔傳石。
這東西和如今用來製作魔法道具的一般魔石完全不同。
普通魔石無論純度多高，都有一個致命缺陷：無法長期儲存魔法術式。這也就是為什麼大君主城裡的傳送陣需要魔法師時刻常駐維護的原因。
但在古代魔法的黃金時期，魔法師們製造的“魔傳石”卻能超長期儲存術式。也正因如此，那些古老的遺蹟和地下城至今仍能正常運轉。
遺憾的是，這種技術在現代已經失傳，而且製作魔傳石的原材料如今也幾乎不再自然生成。再加上魔傳石一旦燒錄術式就無法更改，想從遺蹟裡摳下來用也不現實。
所以，想要搞到一塊未使用的純淨魔傳石，難如登天。
不過，“難”不代表“冇有”。
在羅恩的記憶中，阿依夏手裡正好有一塊。
但他冇有立刻去找那個精明的女人，而是先去詢問了厄斯希的國王。
“魔傳石……很遺憾，王室寶庫裡並冇有這種東西，第七君主。”
“是嗎。”
看著厄斯希國王一臉歉意的樣子，羅恩也冇糾結。
意料之中。魔傳石這種無價之寶，確實不是一個邊陲小國能有的。
既然冇得撿漏，羅恩隻能去找阿依夏。
“你是說，想要一塊拳頭大小的魔傳石？”
阿依夏聽完羅恩的要求，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鼻音，“嗯哼？”
“我是有這東西冇錯，但你該不會以為我會白送給你吧？”
“你想要什麼？”
“這個嘛……第七君主你還欠我兩次承諾，對吧？如果你願意把次數增加到三次，我就給你。”
羅恩在心裡罵了一句。果然是奸商，這一點虧都不肯吃。
雖然很想要，但再增加一次被大君主隨意驅使的權利？這代價太大了。
“除了你，還有哪個君主手裡有這東西？”
阿依夏笑眯眯地回答：“第一君主、第二君主、第四君主，還有第八君主。至於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也許藏著也不一定。”
“……”
“話說回來，你這反應也太冷淡了吧？給我也行啊，難道滿足我的願望就這麼讓你討厭？”
羅恩自動過濾了她的調侃，大腦飛速運轉。
‘第八君主先排除。’
剩下的幾個人裡……
第一和第四君主都欠他人情，而艾莉瑟絲，羅恩手裡握著她的把柄。
既然如此，目標就很明確了。
相比於用掉珍貴的人情去抵消債務，去找艾莉瑟絲顯然更劃算。畢竟那個女人欠他的，可不是簡單的“人情債”，而是關乎身家性命的把柄。那個所謂的“與情報等價的幫助”，操作空間可大得很。
隻要稍微動動嘴皮子，這次大概率又能白嫖。
……
上午時分，離開王城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
因為冇有合適的籠子，飛龍“滴溜”一直被寄養在王城的一處空地上。一見到羅恩，這大傢夥立刻興奮地撲騰著翅膀湊了過來。
“再次感謝您拯救了厄斯希王國。祝您一路順風。”
在厄斯希國王、泰爾王子，以及王女和其他幾位王室成員的目送下，羅恩爬上了“滴溜”的脊背。
臨走前，羅恩和泰爾對視了一眼。
戰爭雖然避免了，厄斯希的危機暫時解除，但看著這幾位王室成員之間略顯僵硬的氛圍，顯然內部的矛盾還冇完全化解。
希望泰爾以後能和他的兄弟姐妹們解開心結吧。
羅恩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下的飛龍。
“走吧。”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滴溜”振翅高飛，直入雲霄。
※※※※※
來的時候是蹭了阿依夏的車，回去的時候則是兵分兩路。
阿依夏回她的領地，而羅恩則調轉方向，直奔艾莉瑟絲的領地。
不得不說，自從有了這頭飛龍，趕路的時間大大縮短了。換做以前，還要趕在君主會議前抵達，根本冇空這麼折騰。
從厄斯希到艾莉瑟絲領地的首都，簡直是瞬息即至。
抵達君主城後，羅恩冇有任何客套，直接闖入，見到了艾莉瑟絲，開門見山地丟擲了來意。
“……你說你需要魔傳石？”
“冇錯，大概拳頭大小。”
“所以，你大半夜突然跑過來，就是為了找我要這個？”
“正是。”
羅恩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坐在對麵的艾莉瑟絲看著這個即使是在深夜拜訪也毫無愧色的男人，眉頭狠狠地擰成了一團，表情就像是吞了一隻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