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恢複正常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幽暗的地下空洞。
四壁鑲嵌的魔石散發著冷光,腳下是繁複的魔法陣,周圍則是一圈身披長袍的法師。
這一幕,與羅恩當初從押送船逃脫、初次踏入大君主城時的場景如出一轍。
沿著通往地麵的階梯拾級而上,穿行在走廊中,那種如同踏入虎穴般的戰栗感再次襲來。
但這並不隻是感覺。
今天的這場緊急集會,結果稍有差池,此地便會成為他的處刑場。
不過與那時不同,羅恩的心境異常平靜。一方麵是對這個世界早已習以為常,另一方麵,來此之前他已做好了充分的覺悟。
扮演“君主”這一角色的時間久了,那份威嚴似乎已滲入骨髓,連內心也被同化了幾分。
穿過昏暗的長廊,前方是一列整齊肅立的騎士。
清一色的漆黑甲冑,正如黑鱗騎士團的標誌那般,每個人的等級都在80級以上。全員精銳。
而在佇列的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門扉。
羅恩帶著隨從穿過騎士的佇列,在會議室門口停下腳步。
‘……嗬。’
門縫透出的氣息令人窒息,那是數股無法掩飾的龐大存在感。羅恩確信,所有的君主都已齊聚一堂。同時也清楚地意識到——如果計劃失敗,自己絕無生還的可能。
“這次集會,是為了聽取第七君主你關於斬殺第六君主一事的解釋。”
推門之前,第一君主阿戈爾率先開口。
羅恩側目看了他一眼。
“不知你是否清楚,在大君主麵前,謊言毫無意義。”阿戈爾語重心長地說道,“希望你能坦誠相告,以此說服大君主。我也希望能和平解決此事。”
在九位君主中,第一君主阿戈爾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他不僅等級最高,更是自卡德裡克建國以來便坐鎮於此的元老。他是這個國度的擎天之柱,也是最真心渴望和平的人。
顯然,他不希望這次事件引發更多的內耗。
羅恩冇有回答,隻是將視線投向前方。
阿戈爾上前一步,親自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轟隆隆。
沉重的大門開啟,會議室內的景象儘收眼底。
巨大的圓桌旁,君主們環繞而坐,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而來。
從身邊的第一君主阿戈爾,到此前缺席的第四君主阿斯特拉、第九君主巨王。所有人,竟然真的到齊了。
羅恩的目光掃過那個獨自占據了巨大空間的龐然大物——身高至少五米的巨人族,第九君主。他坐在特製的巨椅上,眼神沉靜地俯視著羅恩。
雖然冇有人刻意釋放殺氣,但整個空間已經被恐怖的靈壓填滿。
因為在座的所有君主,此刻皆是全副武裝。
“歡迎,第七君主。”
坐在上首的阿依夏托著下巴,露出一抹嫣然的笑意。她依舊穿著那襲黑色禮裙,這副毫無敵意的輕鬆模樣與現場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
“比想象中來得早呢,看來路上冇遇到什麼麻煩?”
第五君主伊格蕾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
羅恩麵無表情,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
阿戈爾落座,參謀長和黑鱗團長則恭敬地站到了阿依夏身後。
短暫的沉默後,阿依夏再次開口。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她指了指薩格納原本空置的座位。
“緊急召集的理由大家都很清楚,薩格納死了。而殺他的,正是剛即位不久的第七君主。”
視線再次彙聚到羅恩身上。
“關於這個事實,有什麼要更正的嗎?”
“冇有。”
阿依夏點點頭,繼續說道:“好,我掌握的情況是這樣的:薩格納舉辦角鬥賽,第七君主突然闖入,單方麵宣佈要帶走比賽中的奴隸角鬥士。這激怒了薩格納,雙方爆發衝突,最終你殺了他。”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對此,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羅恩淡淡道:“是他先動的手。”
“啊,對,確實是這樣。但這並不重要,不是嗎?”阿依夏搖了搖頭。
第二君主艾莉瑟絲插話道:“即便薩格納先出手,也是第七君主乾涉在先。事端的源頭,依然在他。”
羅恩瞥了她一眼。這位第二君主似乎對上次會議的衝突仍耿耿於懷,此刻表現得格外積極。
阿依夏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盯著羅恩:“那麼第七君主,回答我——在薩格納出手之前,你是否就已經動了殺心?”
本質的提問。
羅恩心中暗自咋舌。正如預料,事情冇那麼容易糊弄過去。
阿依夏擁有看穿真偽的能力,就像聖提亞帝國的勇者一樣。在她麵前,任何拙劣的謊言都是徒勞。
是否有殺心?
當然有。
因為那時羅恩已經下定決心,如果逼問不出治療狂血病的方法,就算殺了薩格納,也要把莉芙姐弟活著帶出去。
“並非完全冇有。”羅恩答道。
阿依夏追問:“也就是說,並非因為戰鬥失控而誤殺,而是帶著明確意圖將其處決?”
“冇錯。”
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羅恩是在剝奪了對方大部分身體能力並將其製服後,才下的殺手。
此言一出,眾君主反應各異。
阿戈爾和艾莉瑟絲眉頭緊鎖,伊格蕾和第八君主瑪麗安娜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其餘人則不動聲色。
“事實確認完畢,現在該聽聽理由了。”
阿依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第七君主,為什麼要殺薩格納?”
羅恩沉默了。
這就是生死的界限。如果理由不夠充分,這裡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但真實的理由無法宣之於口。
為了兩個人類?
在這些君主眼中,那兩人不過是兩隻螻蟻。為了螻蟻殺害一位君主,簡直荒謬。
雖然這也牽扯到那個男人未來會殺死薩格納的預知,以及如果不乾涉,薩格納終究會死的命運。但這些解釋起來太複雜,甚至會暴露“裡貢”的存在,引發更大的變數。
如果讓阿依夏知道裡貢的潛質,那對姐弟或許會再次陷入地獄。
為了保命而攤開所有底牌是下策,羅恩決定在風險中尋找生路。
“那是最好的選擇。”羅恩給出了回答。
“……嗯?”阿依夏微微皺眉。
“在那裡殺死薩格納,依我判斷,是當時的最優解。對卡德裡克的未來而言,更為有利。”
這是一句冇有謊言的真話。
反正薩格納未來也會死,現在死掉不僅消除了隱患,還阻止了裡貢墮落成“殺鬼”。這對組織來說,至少不是壞事。
阿依夏歪了歪頭,顯然無法理解:“你是說,薩格納的存在對卡德裡克是一種危害?”
“……”
“彆光沉默,詳細解釋一下你的判斷依據。”
“我要說的隻有這些。”
羅恩閉口不言,再多說就要暴露裡貢了。
阿依夏輕歎一聲:“你不覺得這太牽強了嗎?如果不說明原因,我無法做出判斷。如果你繼續這種態度……”
“還需要聽什麼嗎?”艾莉瑟絲冷冷地打斷道,“君主被同僚殺害,如果就這樣揭過,卡德裡克的秩序將蕩然無存。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必須處死第七君主以正視聽。”
伊格蕾抓起身旁的劍,嘻嘻笑道:“雖然你小子挺合我胃口,但我讚同第二君主的意見。理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怎麼看。如果不殺雞儆猴,這規矩以後還怎麼立?”
“冇錯,大君主大人。看他那樣子也冇打算好好解釋,彆浪費時間了,殺了吧。”
瑪麗安娜拍打著皮膜翅膀,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羅恩看向阿依夏。
“第七君主,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阿依夏興致缺缺地說道:“無論用什麼藉口,說服我。否則,你今天將死在這裡。”
語氣中透著一股早已註定的冷漠。
羅恩深吸一口氣,抱起雙臂。
阿依夏是個理性到極點的怪物。她不在乎麵子,隻在乎利益。她決定處死自己,是因為維持秩序的收益大於保留一個不可控新人的風險。
既然“活著的價值”無法打動她,那就讓她看看“殺死的代價”。
圓桌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君主們緩緩散發出戰意,死死鎖定了羅恩。
羅恩環視四周,緩緩開口。
“一旦開戰,我確實毫無生機。”
這是事實。麵對大君主和所有君主的圍攻,他必死無疑。
“但有一點你們要記清楚。”
羅恩的目光掃過那些防禦薄弱的法係和敏捷係君主——伊格蕾、巨王、瑪麗安娜……
空間跳躍能連續使用三次。加上血術。
在這封閉的會議室裡,如果引爆全身血液發動無差彆的血術攻擊,這些高高在上的君主能有幾人倖免?
結果未可知。也許他會被秒殺,也許……他能拉下一群墊背的。
“在座的各位。”
羅恩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平靜。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基於對未來的不可預測所發出的真實警告。
擁有測謊能力的阿依夏,會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如果想殺我,你們至少要做好死掉一半人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