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洛克麵無表情地穿戴整齊。
他抽出腰間的長劍審視了一番,隨後利落地歸劍入鞘,扣緊了腰帶。
哢噠。
一切準備就緒,他剛走下樓,一名女子便帶著溫婉的笑容迎了上來。
“都準備好了嗎?”
“嗯。”
“來,喝了這個。是加了檸檬和糖的特製飲料,一口氣喝完吧。”
吉洛克接過妻子遞來的杯子,仰頭一飲而儘,隨手將空杯遞迴。
“那我走了。”
走到玄關,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正在送彆的妻子。
雖然她在笑,但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陰霾卻格外清晰。每逢比賽日她總是如此,但今天,那份憂鬱似乎比往常更加濃重。
她是吉洛克深愛的妻子。
當初她被奴隸販子冤枉抓捕,一路被拖到收容所,是吉洛克出手救下了她,這段緣分便由此開始。
吉洛克不禁在心中感慨,人生際遇真是難以預料。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隻會揮舞著劍,最終孤獨地死在某個角落,冇曾想竟能遇到如此摯愛之人。
“彆擔心,烏娜。我會贏著回來的。”
他在妻子臉頰上輕輕一吻,轉身走出了宅邸。
穿過熟悉的街道,抵達阿克提波競技場後,他徑直前往休息室。
“時間到了。”
穿過昏暗的甬道走進賽場,耳邊瞬間炸開了雷鳴般的歡呼聲。吉洛克環視了一圈觀眾席,隨即將目光鎖定了前方。
對麵的鐵柵欄前,早已站著那個女人。
‘……莉芙。’
麵對那個女人殺氣騰騰的注視,吉洛克的眼神深沉如水。
冠軍爭奪戰。
雖然一路擊敗了無數挑戰者,但這對於吉洛克而言,依然是一場特殊的對決。
第一次見到莉芙比賽,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吉洛克剛登上冠軍寶座不久。
彼時的莉芙還隻是個身形單薄的少女,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劍站在場上。而她的對手,是一個體型足有她兩倍大的壯漢。那是一場任誰看都不可能成立的比賽。
如眾人所料,莉芙被輕易製伏。那壯漢並未立刻痛下殺手,反而企圖當眾淩辱她。在阿克提波,對敵方角鬥士做任何事都被視為表演的一部分。
然而,最終活下來的卻是莉芙。
那幅畫麵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吉洛克的腦海中。
趁著壯漢壓在身上放鬆警惕的瞬間,莉芙像野獸般一口咬斷了他的喉嚨。無論那壯漢如何驚恐地拔出匕首猛刺她的側腹,她都死死咬住不放,那股同歸於儘的狠勁令人膽寒。
直到壯漢徹底斷氣,甚至在她自己昏迷之後,她的牙關依然冇有鬆開。
“……”
吉洛克微微側頭,目光掃向賽場最高處的貴賓席。
他同樣忘不了,那天目睹了整場比賽的第六君主——薩格納,嘴角掛著的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微笑。
‘那個丫頭,說是弟弟得了狂血病?’
‘……是的。’
‘治好她,彆讓她死了。以後教她怎麼戰鬥,怎麼活下去。’
遵照那道命令,吉洛克教了莉芙很多東西。積攢魔力的方法、揮劍的技巧、身法步法……
為了在這個地獄裡活下去,莉芙冇有拒絕,她拚命地汲取著一切能學到的東西。
這隻是單純的教與學,除此之外冇有任何情感交流。雖然吉洛克傾囊相授,但兩人之間甚至連師徒都算不上。
她的成長速度驚人,既因為那份為了生存的執念,也因為她天生就是為戰鬥而生的。
時光飛逝,她已然成為了第五階層的角鬥士,如今更是站在了挑戰冠軍的位置上。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吉洛克收起短暫的思緒。
如果是以前那個隻為活著而活著的自己,或許會直接放棄這場比賽。但現在不同了,他也有了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正如她有必須拯救的弟弟,他也有必須守護的幸福。
“各位久等了!萬眾矚目的冠軍爭奪戰,現在開始!”
隨著開賽聲響起,莉芙率先發難。
看著那個如同瘋狗般衝來的身影,吉洛克冷靜地舉起了劍。
當!
雙劍相交,火花四濺。
吉洛克猛地盪開莉芙的劍,莉芙借勢下腰,險之又險地避開反擊,隨即反手一劍掃向吉洛克下盤,卻被輕鬆擋下。
纏繞著藍色劍氣的兩把利刃不斷碰撞,攻防轉換令人眼花繚亂。
主攻方始終是莉芙。她像是有幾條命一樣,不顧一切地發起狂攻。而吉洛克始終保持著那副冷漠的表情,將所有的攻擊一一化解。
雖然莉芙看起來像是失去了理智,但吉洛克很清楚,她的眼底依然保留著冷靜。作為他的“學生”,她最清楚單純比拚實力絕無勝算。
唯有引誘對方露出破綻,哪怕是極其微小的疏忽,也是她唯一的勝機。
但也僅此而已。
吉洛克自然看穿了她的意圖。如果他是那種會輕易大意的人,也不可能在冠軍的位置上活到現在。
砰!
吉洛克一記重踢狠狠踹在莉芙的腹部。
莉芙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吉洛克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攻勢如狂風驟雨般襲來。
莉芙隻能狼狽地步步後退,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勝負的天平似乎已經徹底傾斜。
她咬緊牙關,試圖絕地反擊。
就在這一瞬,吉洛克的劍光如閃電般劃過她的側腹。
“呃……!”
吉洛克暫時收劍,冷冷地看著搖搖欲墜的莉芙。
如果再給她一點時間,如果她不是被逼得如此緊迫,或許終有一天她能超越吉洛克。但此時此刻,兩人之間有著無法逾越的實力鴻溝。
鮮血從莉芙的指縫間湧出,但她依然強撐著擺好架勢,眼中的戰意冇有絲毫減退。
吉洛克也重新舉劍。為了不再拖延,他決定結束這一切。
‘就算你成了冠軍又能怎樣……’
那個弟弟從一開始就是救不回來的。
吉洛克對此確信無疑。因為他太瞭解第六君主薩格納是個多麼惡毒的魔鬼。
與其受儘折磨,不如讓她死在這裡,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
“……抱歉。”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你弟弟的最後一程,我會替你送行的。”
莉芙的臉瞬間扭曲得如厲鬼一般。
吉洛克腳下一踏,身形暴起。
唰!
淩厲的劍氣瞬間在她身上留下了數道血痕。本就是重傷之軀,此刻更是毫無招架之力。
“啊啊啊啊!”
莉芙發出淒厲的咆哮,揮劍亂舞,卻連吉洛克的衣角都碰不到。
鮮血染紅了地麵,莉芙已成血人,卻依然死死護住要害不肯倒下。
吉洛克調動全身魔力,準備這最後的一擊。他打算盪開她的防禦,直接刺穿她的心臟。
就在這一刹那。
“……?!”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部翻湧而上,吉洛克瞬間感到全身麻痹。
劍勢一滯,防禦大開。莉芙的劍鋒瞬間劃過他的側腹。
身體劇烈搖晃,失去平衡。
莉芙冇有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榨乾最後的一絲力量,長劍直刺吉洛克的心臟。
“……!”
吉洛克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貫穿胸膛的利刃。
身體沉重且冰冷,就像……中了毒。
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劍。
‘這……難道……’
腦海中閃過離家前的最後一幕。妻子遞來的那杯飲料。
吉洛克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競技場最高處。
映入眼簾的,是第六君主薩格納那副彷彿看了一場精彩好戲的愉悅笑容。
‘……啊。’
吉洛克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眼神空洞地看向莉芙。渾身浴血的她正死死握著劍柄,拚命支撐著身體。
‘無論你,還是我,到頭來……’
都不過是那個惡魔掌心的玩物。
長劍拔出,吉洛克的身體轟然倒塌。
※※※※※
莉芙劇烈地喘息著,眼神呆滯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吉洛克。
‘……贏了。’
贏了。殺了吉洛克。打敗了冠軍。
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情緒,喜悅、悲傷、成就感、罪惡感混雜在一起,堵得她無法呼吸。
莉芙咬破了嘴唇,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
觀眾席上一片死寂,冇有人歡呼,所有人都像約定好了一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莉芙走到薩格納所在的看台下方,重重地跪了下去。
“……我贏了!”
她用嘶啞卻響亮的聲音大喊,彷彿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現在我是阿克提波的冠軍了!”
死寂中,薩格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啊……”
低沉卻充滿威壓的聲音響徹全場。
“說出你的願望吧。”
“我的弟弟!”
莉芙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大喊:“懇請偉大的第六君主!請治好我弟弟的狂血病!我的願望隻有這一個!”
薩格納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詭異。
“治好你弟弟的病?”
“……”
“這份姐弟之情真是令人感動。好吧,如你所願,我會治療他的。”
就在莉芙臉上即將浮現狂喜之時。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個餘興節目。”
“……什麼?”
莉芙茫然地抬頭看著薩格納。
那個笑容,就像是精心培育了許久的果實終於到了采摘時刻般,充滿了貪婪與惡意。
薩格納看向一旁的主持人。
主持人立刻會意,高聲喊道:“接下來!為了慶祝數年來首位新冠軍的誕生,我們將立即開始一場特彆活動賽!”
觀眾席頓時一陣騷動。以前的冠軍賽從未有過這種環節。
轟隆隆。
競技場另一側的閘門升起。那通常是用來釋放捕獲的魔獸的通道。
看著那扇門,莉芙的表情逐漸凝固,直至扭曲。
從黑暗中走出的,是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
唯一的不同是,少年全身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宛如一頭失去了人形的怪物。
“啊,啊……”
看著那個身影,莉芙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吼——!
少年眼中閃爍著猩紅的凶光,死死盯著莉芙。那眼神中冇有絲毫親情,隻有想要將眼前生物撕碎的純粹殺意。
“你弟弟的病當然會治,一定會治。當然,前提是得先把這剩下的比賽打完吧?”
薩格納帶著笑意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在耳邊迴盪。看著癱軟在地的莉芙,他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殺了那頭怪物。”
失去理智暴走的少年,發出一聲咆哮,向著莉芙猛撲而去。
※※※※※
高處的貴賓席上,另一名男子正冷眼俯瞰著場下的慘劇。
他是羅恩。
之所以來觀看這場冠軍戰,隻是想在離開這座城市前確認一下結果。畢竟最後一次在商店見到那個女人時,她的狀態令人在意。
但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預料。
‘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羅恩冷冷地瞥了一眼遠處高高在上的薩格納。
為了讓狂血病徹底暴走,故意給那個弟弟注入了更多血氣嗎?
雖然早就猜到薩格納另有所圖,但這般毫無底線的惡意還是令人作嘔。
照這樣下去,要麼莉芙親手殺了弟弟,要麼她被弟弟殺死。阿克提波的比賽規則就是如此,必須有一方死亡才能終結。
站在羅恩身旁的多蘿西同樣麵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幕。
相比剛纔吉洛克的對決,此刻的觀眾們顯得更加興奮,歡呼聲此起彼伏。
雖然遺憾,但羅恩無法出手相助。
狂血病唯有宿主死亡或薩格納死亡才能終結。
為了救這一對姐妹而去殺第六君主?這在卡德裡克是不可能的事。
君主之間不得互相殘殺,這是鐵律。正因如此,性格迥異的各位君主才能互不乾涉,卡德裡克的秩序才能維持數百年之久。
“嘖。”
羅恩輕咋一聲,轉身欲走。
這種令人作嘔的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
就在轉身的瞬間,一股劇烈的頭痛猛然襲來,羅恩捂著額頭,身形一陣踉蹌。
多蘿西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
“……羅恩大人?您怎麼了?”
羅恩推開她的手,眉頭緊鎖。
‘這到底……是什麼……’
腦海中,一些陌生的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閃過。
既視感?
彷彿曾在某處發生過的畫麵,詭異而清晰。
【全部,全部都殺光!】
畫麵中,少年抱著莉芙冰冷的屍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你和魔族簽約了吧?啊,難得一見的天賦,卻要扔進垃圾堆裡,真是可惜。】
時光流轉,已經麵目全非的少年被某位大君主製伏。
【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契約?我可以留你一命。作為交換,你來做卡德裡克的第七君主。隻需要五年,之後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乾涉。】
……最後,是某座城市。
在熊熊烈火中,少年臉上帶著燦爛而純真的笑容,正在進行一場滅絕人性的屠殺。
“……”
頭痛漸漸消退,那些畫麵也隨之消散。
羅恩神色複雜地重新看向競技場。
那個為了殺死姐姐而瘋狂咆哮的少年,正映在他的瞳孔中。
※※※※※
莉芙拚命拖動著即將崩潰的身體。
少年如野獸般撲上來,死死按住她想要撕咬。那股怪力遠超常人。
麵對這唯一的親人,莉芙根本無法反擊,隻能被動地推擋。
“呃啊啊!”
她哭喊著弟弟的名字,祈求他清醒過來,但迴應她的隻有充滿殺意的嘶吼。
在觀眾狂熱的呐喊聲中,莉芙就這樣與弟弟僵持著。但這具早已到達極限的身體,正在快速崩潰。
“唔……!”
莉芙勉強抵住少年壓下來的頭顱,看著那雙充血的眼睛,看著弟弟那副隻想咬斷自己喉嚨的瘋狂模樣,心如死灰。
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噩夢嗎?
手上的力氣正在一點點流逝。
如果是夢就快點醒來吧,如果是現實……那就乾脆結束吧。
然而,率先耗儘體力的卻是少年。
少年的身體突然一軟,向旁邊倒去。狂暴的力量耗儘,陷入了昏迷。
莉芙呆滯地看著倒下的弟弟,隨後緩緩轉頭看向高台。
薩格納依然掛著那副愉悅至極的笑容,正居高臨下地盯著這邊。那眼神彷彿在催促:快動手。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四麵八方都是催命般的吼聲。
意識開始模糊。不是因為身上的傷,而是因為這群惡魔的歡呼。
莉芙雙眼無神,淚水早已流乾。她搖晃著站起身。
撿起地上的劍,她冇有刺向昏迷的弟弟,而是將劍鋒對準了自己的脖頸。既然一定要有人死才能結束,那就如他們所願吧。
就在這一刻。
啪。
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她握劍的手腕。
劍鋒停在了麵板毫厘之外,再也無法寸進。
莉芙茫然地轉過頭。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麵容冷峻的男人。
剛纔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競技場。
“……哈?”
看台上,薩格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變得猙獰無比。
那個突然闖入場內的男人——卡德裡克的第七君主,羅恩。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少年,隨後抬頭,冰冷的目光直刺高台上的薩格納。
“結束這場鬨劇吧,薩格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