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訓練結束後便是自由活動時間,但多蘿西隻能匆匆衝了個澡,洗去一身黏膩的汗水,換好衣服便立刻動身。
跟在凱琳身後穿過長廊,她的思緒有些飄忽。
‘那個人,就是第七君主嗎?’
那個在剛纔的訓練中,向自己投來微妙視線的男人。
多蘿西雖然剛結束漫長的流浪,成為大君主城的騎士不久,但也聽說過關於這位新晉第七君主的傳聞——據說城內對他議論紛紛。
原本她對這位名為羅恩的君主並不瞭解,直到親眼看見平日裡對部下極儘刻薄的副團長在他麵前嚇得渾身僵硬,她才終於對“君主”這一存在的威壓有了幾分實感。
那樣的大人物,特意指名要見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多蘿西完全摸不著頭緒。
難道是被髮現了什麼?
一絲微弱的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
“請務必牢記,接下來你要見的是第七君主座的新主人。言行舉止,切以此為戒。”
“……”
聽完凱琳最後的叮囑,多蘿西走進了一間寬敞的房間。
他就坐在那裡。
哢噠。
厚重的門扉合上,多蘿西獨自麵對著這位第七君主,先行了一禮。
“白鱗第五騎士團所屬見習騎士多蘿西,見過第七君主大人。”
一雙如熔金般熠熠生輝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坐。”
羅恩抬手指向對麵的座位。
多蘿西懷著幾分尷尬與侷促坐下。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羅恩冇有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無處安放視線的多蘿西隻能低頭盯著麵前的茶杯,數著裡麵漂浮的茶葉。
冇過多久,一句意想不到的話打破了沉默。
“你在隱藏實力吧?”
“……”
“以那種身手卻甘願做一個見習騎士,我無法理解。所以我很好奇,你為何要隱藏力量?”
驚愕瞬間湧上心頭,隨之而來的是兩個巨大的疑問。
他是怎麼知道的?又為什麼要問這個?
如果是剛纔觀摩訓練時看出來的,那未免太令人驚悚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究竟感知到了什麼?魔力?還是某種違和感?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多蘿西選擇了否認。
她強壓下內心的動搖,悄悄觀察羅恩的反應。
然而,羅恩的表情紋絲未動,隻是淡淡地接了下去。
“既然你打算否認,那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
正題?
直到這一刻,她仍未意識到,之前的話題根本無關緊要。
“白月族。”
……心臟彷彿瞬間墜入了冰窟。
“聽說這一族已經徹底滅亡了,冇想到還有倖存者。你來大君主城的目的是什麼?”
大腦在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多蘿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怎麼會……’
隱藏實力被看穿,勉強還能接受。
但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自己是白月族後裔的?
這是世上再無人知曉,也不該被任何人知曉的……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麵對這個輕描淡寫揭開自己傷疤的男人,多蘿西幾乎是出於本能地釋放出了敵意。
“收起那些無用的念頭。憑你的力量,做不到的。”
耳邊傳來淡漠的聲音,讓多蘿西猛然驚醒。
羅恩的目光深邃而幽靜,宛如一潭死水。
在那股無聲的威壓下,她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原本緊繃的敵意也隨之慢慢瓦解。
“……”
是啊……做不到的。
眼前坐著的,是卡德裡克的君主。
是立於整個大陸頂點的強者,傳聞中比聖提亞帝國的“五聖”還要怪物的存在。
單憑他一眼看穿自己隱藏實力這一點,就能明白彼此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無論是偷襲還是逃跑,都是徒勞。
絕望與無力感襲來,多蘿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為了尋找出路,她強忍著絕望與空虛來到這裡,難道什麼都還冇做,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您……想要我做什麼。”
她因悔恨而顫抖,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羅恩卻露出了一副微妙的表情。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我並不是要脅迫你。”
“……”
“身份暴露有那麼可怕嗎?這裡是卡德裡克,不是聖提亞帝國。在這片冇有種族歧視的土地上,白月族又如何?”
多蘿西咬緊了牙關。
漂亮話誰都會說。
如果不身處其中,誰又能真正理解?
那種失去族群與故鄉的悲慟,獨自苟活於世的孤獨與不安,以及那種“必須做點什麼”的沉重壓迫感。
確實,這裡是卡德裡克。
隻要有能力,就能攫取相應榮華富貴的機遇之地。
理智上,多蘿西明白這個道理。
但自從滅族之日刻在骨子裡的警惕,讓她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
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人,又懂什麼……
“但我理解。”
多蘿西愣住了。
“我能理解。你深藏心底的仇恨與悲傷,那份不安與孤獨。你現在對我表現出的過度戒備,也是源於此吧?不是嗎?”
……這傢夥,到底在說什麼?
多蘿西一臉茫然地看著羅恩。
羅恩再次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會幫你。”
※※※※※
在《終焉信條》那宏大而殘酷的繪卷中,種族林立。
除去占據主導的人類、精靈與獸人,尚有無數弱小族群在夾縫中求存。白月族便是其中之一,他們外表與常人無異,唯有在魔力沸騰之時,肌膚會化作皎潔的月白,轉化出獨屬於那一族的強悍力量。
曾幾何時,他們隱居在聖提亞帝國極西的阿爾滕山脈,與世無爭。然而毀滅總是猝不及防,幾年前帝國的鐵蹄踏碎了那片寧靜,除了唯一的倖存者,全族儘墨。
此刻坐在羅恩麵前的,正是那顆遺落的孤星。
羅恩看著她緊繃的脊背,心底如同翻閱檔案般掠過她的過往。
為了尋找可能倖存的同胞,這個女人獨自流浪了數年。她冒著暴露的風險走遍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一無所獲。漫長的絕望之後,她最終選擇了卡德裡克——這片隻問實力、不問出身的土地。
她並非放棄了希望,而是將希望埋得更深。她想要在這裡證明價值,想要以“白月族戰士”之名響徹大陸。
隻有站得夠高,聲音才能傳得夠遠。或許倖存的族人聽到她的名字會循聲而來;又或許,即便無人歸來,手中的權柄與力量,也能成為日後向聖提亞帝國複仇的薪柴。
正是抱著這樣決絕的念頭,她蟄伏於此,甚至不惜隱藏實力,甘做一個小小的見習騎士,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這個國家的溫度。
按照原本的命運軌跡,不久的將來,她會褪去偽裝,成為大君主城赫赫有名的“黑鱗”。
但現在,羅恩不想等那個將來。
與其等這柄利刃自我覺醒,不如現在就握在手中。
“你來卡德裡克的目的,我大致能猜到。”
羅恩指尖輕撫著溫熱的茶杯邊緣,目光如炬,彷彿要將她的靈魂看穿。
“是為了揚名以期引來倖存的族人?還是為了積蓄向帝國複仇的力量?亦或是……兩者皆有?”
看著多蘿西臉上那掩飾不住的驚駭,羅恩嘴角微揚,既然底牌已經揭開,那就該丟擲誘餌了。
“既然那是你的夙願,那麼——做我的護衛騎士吧。”
多蘿西瞬間怔住,那雙總是充斥著警惕的眸子裡,此刻滿是茫然。話題的跳躍讓她一時無法跟上節奏。
“這……是什麼意思……”
“從今往後,我會有很多大動作,必將處於風暴的中心。”羅恩身體前傾,侵略性的氣場瞬間籠罩了她,“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劍,做我的盾。作為第七君主的最親信,同時也是白月族的戰士——你覺得,還有比這更快的揚名方式嗎?”
“……!”
多蘿西的呼吸一滯。
“與其在這個底層慢慢攀爬,依靠那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不如借我的勢,乘我的風。”羅恩的聲音循循善誘,如同魔鬼的低語,“借用‘第七君主’的名號,難道不是達成你目的的捷徑嗎?”
這是一個完美的陽謀。
對於急需名望與力量的多蘿西而言,這無疑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多蘿西沉默了許久,眼睫微顫。片刻後,她抬起頭,眼神中依然殘留著名為理智的最後一道防線。
“……為什麼?”
果然,她還是問了。
在她看來,這是一場不對等的交易。堂堂一位君主,真的會缺一個護衛嗎?這種近乎施捨的提議,背後必然藏著某種圖謀。
羅恩心中暗笑。當然是為了你那足以匹敵君主的武力值,但他麵上卻不動聲色。
在那之前的一個小時裡,他也曾構思過無數理由。比如編造一段與白月族的淵源?太過狗血,且容易穿幫。他並不瞭解白月族的隱秘,在這個敏銳的女人麵前撒謊,隻會適得其反。
既然無法用虛假的情感打動她,那就用**的利益說服她。
“冇有特彆的理由。”
羅恩放下茶杯,瓷器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果非要說,那就是我剛纔提到的。我理解你的處境,也恰好欣賞你的能力。我在尋找一把趁手的劍,而你,正合我意。”
多蘿西依舊眉頭緊鎖,顯然這個模糊的答案並未完全消除她的疑慮。
“理由並不重要。”羅恩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重要的是,我需要你,而這恰好是你實現野心的最佳跳板。這是一場雙贏,僅此而已。”
他不需要現在就獲得她的絕對忠誠,隻要把人綁上戰車,信任這種東西,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培養。
房間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多蘿西乾澀地開口:“既然您想收我為部下,直接下令即可,為何還要特意征求我的同意?”
以君主之尊,強行征召一個見習騎士,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因為我尊重你的意誌。”
羅恩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卻透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我說過,揭穿你的秘密不是為了脅迫。如果你有比這更好的計劃,大可以拒絕,轉身離開。”
話雖如此,但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逼迫。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卡德裡克,身為異族的她,還能找到比這更好的庇護傘嗎?這根本是一道單選題。
多蘿西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她深深地看了羅恩一眼,似乎想從那張平靜的麵孔下看出什麼端倪。
“……最後問您一個問題,您究竟是怎麼知道我是白月族的?”
“那是我的能力。”
羅恩言簡意賅,將一切歸結於神秘主義。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有些事情越是模糊,越顯得高深莫測。
多蘿西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那股緊繃的勁力散去,她緩緩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那是向命運妥協,也是向強者臣服。
“我接受您的提議。我願成為第七君主大人的護衛騎士。”
……成了。
羅恩心底的一塊大石落地,麵上卻隻是浮現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你叫多蘿西,有姓氏嗎?”
多蘿西猶豫了一瞬,像是要將過去的一切都在此刻做一個了斷,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了那個承載著血與火的名字。
“……格倫希爾特。”
她抬起頭,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多蘿西·格倫希爾特。”
多蘿西·格倫希爾特。
白月族最後的餘火,遊戲中玩家最強力的臂助,擁有著成長為絕世強者潛力的“原石”。
雖然眼下她對他仍心存戒備,但這柄尚未出鞘的神兵,已然握在了他的掌心。
最堅實的護衛已經就位。
羅恩望向窗外,目光深遠。
既然利劍在手,那麼,也該是時候動身前往第七君主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