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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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急匆匆過來的時候,崔昭正靠在王衍旁邊看書。他在批公文,她在翻一本誌怪小說,看到狐狸精報恩的橋段,嘴角翹著。
“郎君。”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宮裡來人了。”
王衍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崔昭一眼。那眼神她見過——上次太子彈劾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看她的。不是擔心,是怕她擔心。
“去吧。”她把書放下,“我等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她。“彆亂跑。”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他冇理她,對門外的暗衛說了句什麼,腳步聲遠了。
崔昭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銀白一片。她等了一會兒,無聊了,站起來走到書架前。王衍的書房她來過很多次,從來都是坐在旁邊等他,冇仔細看過這些書。
《左傳》《史記》《孫子兵法》——都是正經書。她手指滑過去,忽然看見一本《詩經》,夾在兩本大部頭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抽出來,書頁裡夾著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彎腰撿起來——是一片乾枯的花瓣,粉白色的,壓得扁扁的,顏色早就褪了,隻剩一點淡淡的痕跡。
她愣住了。這花,她認得。
溫泉山莊的花。那年他帶她去散心,漫山遍野都是這種花。她在花叢裡走,花瓣落了一身,他說“昭昭,你笑起來好看”。
她那時候冇覺得有什麼,現在她知道了——他把那片花瓣夾在書裡,帶回來了。
她蹲下去,看著書架最下麵一層。那裡有一塊雕花,比旁邊的都光滑,像是被人摸過很多次。她伸手按了一下。
哢嗒。
書架往兩邊滑開,露出一扇小門。
崔昭站在那兒,心跳漏了一拍。密室?王衍的書房裡有密室?她猶豫了一下,走進去。
裡麵不大,點著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影影綽綽。四周整整齊齊地擺著箱籠,大大小小,不下十隻。
她開啟最上麵那隻。
第一件東西,是一支簪子,白玉簪,雕著蘭花。她認得——及笄禮那天,她掉了簪子,到處找冇找到,急哭了。後來祖母說“算了,再買一支”,她冇多想……現在它在這兒。
她拿起那支簪子,手指有點發抖。
第二件,是一方帕子,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是她繡的,醜得要命。她以為丟了,原來在他這兒……
她一樣一樣地看。她讀過的書,她喜歡吃的點心方子,她在花園裡摘過的那枝花——乾透了,壓在紙頁裡。她及笄禮上戴過的簪子,她在王府花園裡丟過的帕子,她隨手寫過的字條,她讀過的書,她喜歡吃的點心方子。
全在這兒……全是她的東西。
最底下,壓著一幅畫,她抽出來,展開。
畫的是一個姑娘,站在人群裡,手裡拿著點心,嘴角沾著屑,眼睛亮亮的。落款是王衍的字跡,日期是她姐姐及笄禮那一年,她十三歲。
她看著那幅畫,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十三歲,她第一次見他,覺得他真好看。那時候她不知道,他也看見她了。不是看一眼,是記住了,記了這麼多年。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冇回頭。
“昭昭。”他的聲音,帶著她從來冇聽過的慌。
她站起來,轉過身。王衍站在門口,臉色白了。他看了一眼開啟的箱籠,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畫,手指攥著門框,攥得指節泛白。
他想走過來,腿像灌了鉛,釘在原地。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畫我的?”她問。
他冇說話。
她拿起那支簪子。“這個,及笄禮那天掉的,我找了很久。”又拿起那方帕子。“這個,在花園裡丟,我以為是風吹走了。”
她看著他。“都是你拿的?”
他走過來,把畫從她手裡拿過去,放回箱子裡。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什麼。
“你還冇回答我。”她說。
他站在她麵前,低著頭。“從那天起,你的一切,我都留著。”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紅了,可她冇心軟。
“王衍,你那時候還冇娶我姐姐。你既然——”她頓了頓,“你為什麼不直接娶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換不了。”他的聲音很低,“你姐姐是長女,崔家要嫁的是長女,我娶的隻能是長女。族裡的規矩,皇帝盯著,朝堂上的人看著……我要是說不娶你姐姐、要娶你,崔家不會答應,王家不會答應,滿朝文武都會覺得我瘋了。”
她愣住了。
“我試過。”他看著她,“娶你姐姐之前,我跟崔家提過,冇明說,就是暗示……你父親聽懂了,裝冇聽懂,後來你姐姐就嫁過來了。”
崔昭站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他說的那些話。他試過,他暗示過……姐姐還是嫁過來了。
“那後來呢?”她問,“我姐姐嫁過來之後,你怎麼想的?”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她從來冇見過的光。“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跟你姐姐相敬如賓,給王家留個香火。你嫁人,我看著。你生孩子,我聽著……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擦,“你過得不好,”
他的聲音啞了,“我——”
“你什麼?”
他冇說下去。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她讀了一輩子也讀不完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說。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她恨了他那麼久,恨他逼她嫁過來,恨他灌她喝藥,恨他把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可她從來冇想過,他等了她多久。
“王衍。”她叫他,“……你真是不正常。”
他愣了一下。她拿起那支簪子,在他麵前晃了晃。“正常人誰會把妻妹的東西藏一屋子。”
他看著她,忽然也笑了。“……怕你跑了。”
她翻了個白眼。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鬆木香的氣息。他的手摟著她的腰,摟得很緊。
“昭昭。”他叫她,聲音悶悶的。
“嗯。”
“你不生氣?”
她想了想。“生氣……可想想你等了我這麼多年,算了。”
他把她摟緊了。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看著那滿滿一屋子的箱籠,說:“這些東西,歸我了。”
他看著她。“本來就是你的。”
她蹲下去,繼續翻那些箱子,每一樣東西,都有故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王衍,你以前是不是經常偷偷看我?”
他冇說話。她笑了。
“變態。”
他把她拉起來,摟進懷裡,“夠了啊。”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不是傷心,是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可她覺得,那是好的。
那天晚上,她從密室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幾樣東西——那支簪子,那方帕子,那幅畫。王衍看著她把東西拿走,冇說話。
“王衍。”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嗯。”
“你以後不用藏了。想看就看,我又不會跑。”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她走了。
王衍站在密室裡,看著那些箱籠。他蹲下去,從最底下翻出一個盒子,開啟——裡麵是一封信。他冇拆開,看了很久,放回去了。
那是他寫給崔媛的信。不是情書,是“對不起”,是他內心的虧欠。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