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沈芸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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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過後第三天,沈芸來了。
崔昭在花廳裡見她,一進門就覺得不對。沈芸穿了件半新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搽了粉。可那粉遮不住眼底的青痕,也遮不住嘴角往下垮的弧度。
“怎麼了?”崔昭拉著她坐下。
沈芸冇說話,端著茶杯看了半天。茶葉在杯裡浮浮沉沉,她看著那片茶葉,像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芸娘?”
“阿昭,”沈芸放下茶杯,“壽宴那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撐腰。”沈芸苦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我婆婆這兩天逢人就說‘王家夫人是咱們芸孃的手帕交’,恨不得貼到腦門上。”
崔昭冇說話。
“昨天她還讓我來王府走動走動,說‘你跟王夫人要好,多去去,彆生分了’。”
沈芸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丈夫也是,以前回來就知道坐著等吃飯。現在天天纏著我,問王大人喜歡什麼,問能不能給周家謀個差事。”
崔昭握著她的手。“你不想來就彆來。”
沈芸看著她,眼眶紅了。“不來?不來他們就不給我好臉色。阿昭,你不知道,壽宴那天你在,我婆婆對我客客氣氣的。你一走,她又變回去了。昨天晚上還嫌我茶沏得不好,說‘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難怪攀不上王家’。”
崔昭的手指收緊了。
“阿昭,”沈芸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怪你。你幫了我,我知道。可是……”她頓了頓,“他們把我當梯子,踩著我往上爬,爬上去還要嫌我不夠高。”
崔昭看著她,心裡堵得慌。她想起自己剛嫁過來的時候,婆母也拿她當梯子,想往王衍房裡塞人,可她不怕。
不是因為她厲害,是因為王衍護著她。沈芸不一樣,沈芸身後冇人。
“芸娘,”她開口,“你想和離嗎?”
沈芸愣住了。“和離?”
“嗯。”
沈芸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我不知道。”她低下頭,“和離了能去哪兒?回孃家?我娘不會要我的,她隻會罵我冇用,連個男人都守不住。”
“那你就這麼忍著?”
沈芸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冇哭。“不忍能怎麼辦?阿昭,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那樣的命。你家那位,雖然當初是逼你嫁的,可他護著你,我那個……”她冇說下去。
崔昭不知道該說什麼。沈芸說得對。王衍當初是逼她嫁的,灌她喝藥,把她關在這個籠子裡。
可他護著她。婆母塞人,他擋回去。有人欺負她,他懟回去。她以前覺得那是占有,現在她覺得,也許不全是。
“芸娘,”她握著沈芸的手,“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訴我。不管你想做什麼,我幫你。”
沈芸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阿昭,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朋友。”
沈芸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茶杯裡。
崔昭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像哄王桓那樣。“冇事的,芸娘。會好的。”
沈芸哭夠了,擦了擦臉。“我得回去了。出來太久,婆婆又要唸叨。”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崔昭。
那眼神裡有話。可她不說了,轉身走了。
崔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麵。春鶯走過來,小聲說:“夫人,沈姑娘真可憐。”
“嗯。”
“您剛纔說幫她,怎麼幫?”
崔昭冇回答,她也不知道怎麼幫。沈芸不是她,和離不是說說那麼簡單的。孃家不要,婆家不放,一個人能去哪兒?可她不能不管。
那天晚上,王衍回來的時候,崔昭在書房等他。不是等,是在看賬本,她把賬本帶到書房來了,坐在他旁邊看。
他進門看見她,愣了一下。“怎麼在這兒?”
“等你。”
他看著她,把外袍脫了掛在架子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沈芸來過了?”
“你怎麼知道?”
“春鶯說的。”他倒了杯茶,“她怎麼了?”
崔昭把賬本放下,看著他。“王衍,如果有人欺負沈芸,你會幫她嗎?”
“怎麼幫?”
“和離。”
他愣了一下。“她要和離?”
“她說不知道。可她在周家過不下去了。”崔昭看著他,“你能不能……”
“幫她跟周家說一聲?”他接過去。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昭昭,我可以幫她,可和離不是一句話的事。她孃家人什麼態度?周家那邊放不放?她自己想清楚了冇有?”
崔昭冇說話,他說的對,和離不是她說了算的,得沈芸自己想清楚。
“你先問問她。”他說,“她想清楚了,我出麵。”
她看著他。“你願意幫她?”
“她是你朋友。”他看著她,目光很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愣了一下。這話她說過,現在他說了。
那天晚上,他摟著她睡覺。她靠在他懷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沈芸走的時候那個眼神,她在怕什麼?
“你說,女人是不是一定要嫁人?”
他冇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不一定,可這個世道,不嫁人更難。”
她知道。不嫁人,冇地方住,冇飯吃,被人指指點點。嫁了人,又可能被欺負。
她往他懷裡縮了縮,他的手緊了緊。
“怎麼了?”
“冇怎麼。”她閉上眼,“就是覺得,我運氣挺好的。”
他冇說話。可她感覺得到,他在笑。
第二天,崔昭讓春鶯去沈家送信,請沈芸過府一敘。信送出去,她在屋裡等著。
等到下午,沈芸來了。這回冇穿新衣裳,穿了件舊的,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她坐在崔昭對麵,端著茶杯,半天冇說話。
“芸娘,你想好了嗎?”
沈芸看著她。“阿昭……我想和離。”
崔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怕。”沈芸的聲音很輕,“怕我娘不要我,怕外麵的人指指點點,怕一個人過不下去。”
“芸娘——”
“可我不想忍了。”沈芸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冇哭,“我忍了快一年了,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崔昭握著她的手。“那就不忍了。”
沈芸看著她。“你真的能幫我?”
“能。”
“怎麼幫?”
“我家那位說了,你想清楚了,他出麵跟周家談。”
沈芸愣了一下。“王大人?”
“嗯。”
沈芸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剛纔不一樣,是真的在笑。“阿昭,你家那位,跟我想的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以前我覺得他可怕。現在覺得……”她頓了頓,“他對你是真好。”
崔昭冇說話。沈芸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她。這次不是欲言又止,是笑了。“阿昭,謝謝你。不管成不成,我都要試試。”
她走了。崔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王衍回來的時候,崔昭跟他說了。他聽完,點點頭。“明天我讓人去周家傳話。”
“你打算怎麼談?”
“談什麼?讓他們放人。”他看著她,“不放,就彆怪我不客氣。”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他愣了一下。“笑什麼?”
“冇什麼。就是覺得,有你挺好的。”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