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真是神仙下凡!」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王家坡田埂之上登時喧嚷起來。方纔還愁眉淚眼、一籌莫展的莊戶人,此刻個個眼放精光,爭先上前,伏跪於地,口稱菩薩。
「多謝活菩薩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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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憐見,早知有這法子,咱們何至於怕那蝗蟲!」
「大人便是咱們重生父母,再造爹孃!」
那錢德彪更是叩首有聲,一張老臉哭笑相兼,哽咽道:「下官有眼無珠,竟敢輕慢大人!下官罪該萬死!若非沈大人妙策,我永安縣萬頃良田,下官這頂烏紗、這條賤命,隻怕都保不住了!」
沈靈珂神色沉靜,虛扶一把,聲音清朗溫和:「諸位鄉親快請起。勸農救災,原是我勸農司本分。如今王家坡蝗蝻雖暫得控扼,然全縣災情未除,不可大意。」
說罷轉向錢德彪,正色吩咐:「錢大人,即刻傳令,將此法遍行全縣。以村為界,分割槽分治,限三日內,將受災田畝儘驅雞鴨除蝗,不得有誤。」
「是,是!下官遵命!」
錢德彪聽了,哪裡還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磕了個頭,連爬帶起身,口中連聲應道:「下官這便去!這便去!」
一旁差役見他這般急切,忙上前道:「大人,吩咐小的們去傳便是,何勞您親自跑這一趟?」
錢德彪眼一瞪,腳步半點不停:「糊塗!沈中卿這般妙計,救的是全縣百姓性命,一刻也耽誤不得!我親自去,各村才肯上心!」
他一路趕得氣喘,往日裡催科賦稅,尚是慢悠悠坐著轎,今日竟是徒步奔走,嗓門比平日高出數倍:「快!都聽著!沈中卿有令,全縣各村,即刻趕雞鴨入田,啄食蝗蝻!三日之內,務必將災情按住!」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便傳遍了永安縣各處村落。
村口幾個老農湊在一處,仍是將信將疑。
「真有這般奇事?雞鴨還能治蝗?」
「別是哄咱們的吧,蝗蟲那般凶,幾隻雞鴨管什麼用?」
正議論間,遠遠望見王家坡方向走來一群農人,個個扛著鋤頭,挎著竹筐,身後跟著一群雞鴨,個個肥得走不動道。
為首那老漢滿麵紅光,老遠就揚聲喊:「諸位鄉親!可別愣著了!沈中卿那法子當真靈驗!我們村的蝗蝻,叫雞鴨吃得乾乾淨淨!」
眾人圍上一看,隻見那些雞鴨果然油光水滑,比往日肥了一圈不止。
「我的娘哎!真是神了!」
「還等什麼!趕緊回家趕雞鴨去!晚了,田裡的莊稼可就被蝗蟲啃光了!」
一時之間,各村雞飛鴨叫,人聲鼎沸,再無一人疑心。
一時之間,永安縣田間地頭,但聞「嘎嘎」「咯咯」之聲不絕。往日令人聞之色變的蝗災,倒成了雞鴨口中佳肴。
沈靈珂卻不曾稍懈,帶著隨行幾位主事,在錢德彪陪同之下,親往各村巡視田畝。
行至一片水田,見數名農人費力拔草,沈靈珂駐足止步,緩緩道:「錢大人可曾讀過《農策》?」
「書中早有稻田養魚之法,魚食水草、兼吞害蟲,魚糞肥田,一水兩用,一田雙收。」
錢德彪正捧著小冊,奮筆疾書記述治蝗之法,聞言猛一抬頭,滿麵茫然:「稻田之中,還能養魚不成?」
身後幾位裡正、老農亦麵麵相覷,活了大半輩子,隻知池塘養魚,從未聽過田畝養魚。
沈靈珂指著水田道:「永安縣水脈豐饒,正合此法。待蝗災一平,可選數畝水田試養。若成效可觀,來年遍行全縣,百姓既有糧食,又得鮮魚販賣或食用,豈不是兩全其美?」
錢德彪聽了,雙目放光,手中筆桿簌簌發抖,口中喃喃:「一田雙收……一田雙收……真乃妙法!妙法!」
有來到一片旱地,沈靈珂掬起一抔黃土,指間輕撚,微微蹙眉:「此地多山坡薄田,為何不種甘薯?」
錢德彪麵有苦色,躬身回道:「回夫人,甘薯也曾試種,隻是收成微薄,味亦不佳,百姓便不願栽種了。」
「那是你們不得其法。」沈靈珂拍去手上泥土,從容道,「甘薯喜沙土,宜深耕起壟,更要剪枝壓蔓,方能結薯多而碩大。你們隻胡亂埋入土中,自然難有好收成。」
遂將甘薯種植要領,從整地、育苗,至田間管護,一一細講,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錢德彪與隨行屬官、老農聽得凝神屏息,如聞天書,這才驚覺:眼前這位容貌溫婉的夫人,腹中所藏,竟是極精深的農桑學問。
原以為雞鴨治蝗不過是一時巧思,如今方知,那不過是冰山一角。這位沈大人,竟是真正通曉農事的大家!
錢德彪望向沈靈珂的眼神,早已從恭敬變為敬畏,深深一揖:「大人大才,下官心服口服!夫人今日所教之法,下官必一一記下,督率百姓儘心施行,斷不敢負大人一番苦心指教。」
沈靈珂但微微頷首,淡淡一笑。
千裡之外的京城大內,皇帝喻崇光正聽暗衛細細回奏,臉上神色從初時訝異,漸轉為按捺不住的嘉許。
「稻田養魚,甘薯壓蔓,又有雞鴨治蝗……」喻崇光撫掌大笑,指尖輕叩龍案,「這沈靈珂!難得!難得!」
說罷看向階下侍立的謝懷瑾,含笑道:「謝愛卿,你這位夫人,可真真給朕一個天大驚喜。」
謝懷瑾躬身斂衽,神色端方,隻是唇角那一絲笑意,泄露了心中滋味,從容回道:「內子粗識農事,不過略儘綿薄,倒叫陛下見笑了。」
喻崇光聽後哈哈大笑,指尖輕點桌案,笑意裡藏著幾分通透:「謝愛卿這是拐著彎兒,跟朕討要恩典呢?」
謝懷瑾垂眸拱手,神色依舊端方,隻是耳尖染上淺淡薄紅:「臣不敢。隻是內子素來心細,凡事親力親為,臣……怕她太過操勞。」
「朕知道,你是心疼夫人。」
喻崇光收了笑,語氣沉了幾分,卻依舊溫和,「沈中卿一心勸農,親赴災區,查蝗情、穩農事,是朕的能臣,更是百姓的福臣。永安縣之事,朕已著人加急督辦,待當地農事初定,便準她回京與你團聚。」
謝懷瑾心中一鬆,躬身行禮:
「臣……謝陛下體恤。」
喻崇光看著他難得露出來的幾分真切軟意,忍不住又打趣:「往日朝堂之上,你殺伐決斷、沉穩如山,如今倒成了繞著妻兒打轉的尋常夫君。也罷,朕便成全你這份心意,隻盼你夫人早日歸京,你這首輔,也好早日心無旁騖,繼續替朕打理這江山。」
謝懷瑾垂首,唇角微微上揚,聲音輕而篤定:「臣,定不負陛下所託。更盼內子,早日平安還家。」
窗外日光正好,將君臣二人的身影落在光潔的金磚之上。
一人心繫江山,一人牽掛遠方妻小,看似閒話,卻藏著最實在的君臣相得,與最深的牽掛綿長。
而千裡之外的永安縣,沈靈珂正望著窗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一方素帕。
晚風微涼,她輕聲嘆:「也不知,府裡那幾個孩子……乖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