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靈珂再次入勸農司理事,轉眼已是六月初。
田禾茂盛,長勢喜人,一應積壓公務,皆被她調理得井井有條,上下屬吏,無不暗暗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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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厚反倒落得清閒,逢人便誇,自己請對了人,方能如此省心力。
這日,沈靈珂正在案前覈對各處呈報的田禾長勢文冊,忽見一小吏神色慌張,跌撞而入,手中文書簌簌發抖。
「沈大人!不好了!永安縣加急文書到,說是田中生了蝗蝻,密密麻麻,隻怕不久要鬨蝗災!求朝廷速發賑糧賑款,不然青苗儘毀矣!」
一語未了,滿公房登時譁然。
「蝗災?這還了得!春耕方過,正是養苗之時!」
「快,速報戶部,請撥銀兩!」
眾人七嘴八舌,亂作一團,全無半點主意。
杜厚亦滿麵愁容,望著沈靈珂,急得搓手:「丫頭,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靈珂神色沉靜,接過文冊細看一遍,又翻出永安縣歷年農事舊檔,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徐徐開口:「慌什麼。」
「永安縣報的是蝗蝻驟多,並未成飛蝗大災。此刻便急著奏請撥款,層層批轉,路上耽延數日,蝗蝻羽化飛騰,那纔是真箇不可收拾。」
內中有一老司正,蹙眉上前:「沈大人有所不知,自古治蝗,非掘溝填埋,即火攻煙燻,哪一樣不費銀錢?不請撥款,何以濟事?」
沈靈珂抬眸環視眾人,淡淡一笑:
「誰說治蝗,定要費朝廷銀錢?」
她移步圖前,朗聲道:
「速傳令永安縣,令百姓將家中雞鴨,儘數趕至田中。蝗蝻肥嫩,正是雞鴨上好食料。以雞鴨治蝗,不費分毫,又省飼食,待秋來雞鴨肥壯,百姓反多一筆出息。」
滿廳寂然無聲。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似看癡癲一般。
靠雞鴨吃蝗蟲?
此等法子,聞所未聞!
杜厚心中也覺荒唐,隻得訥訥道:「丫頭,此事……事關重大,恐、恐不妥吧?」
「有何不妥。」沈靈珂語氣斬截,「此事我自親往督辦。杜大人留守京中排程,我即刻動身去找劉大人,若劉大人同意,我便前往永安縣。」
她深知,這般奇法,若非親自主持,地方官吏必不肯依。
當晚回府,沈靈珂將此事細細說與謝懷瑾。
書房燈燭煌煌,謝懷瑾靜聽畢,沉吟片刻,不曾問法子可行不可行,隻蹙眉執其手,低聲道:「永安縣距京五百餘裡,道途遙遠,你一介女流,孤身前往,我如何放心得下。」
「事機危急,片刻耽擱不得。」
沈靈珂走近身前,為他添上一盞熱茶,「我既在勸農司,便有責在身。夫君,此事唯有我親去,方能令地方聽命。」
謝懷瑾望定她雙目,知她心意已決,再難勸阻。
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輕嘆一聲:「好。你既決意去,便放手去做,我讓墨硯同你一同去。」
然後鬆開手,轉身自書桌暗屜中取出一塊鎏金令牌,鄭重遞在她掌心:
「此是我的信物,遇有地方官阻撓,或宵小滋事,隻管出示。我再命謝安,帶府中二十名精銳護衛,明日一早隨行護你。」
沈靈珂握著尚帶他體溫的令牌,心頭一暖,低聲道:「家中諸事,又要辛苦你了。」
謝懷瑾屈指,輕輕颳了刮她鼻尖,溫然笑道:「放心。我既放你出去,自然把家裡守得穩穩噹噹,斷不叫你有半分後顧之憂。」
次日天尚未明,一輛輕便馬車已停在府門之外。
謝懷瑾親自遞過一個包裹,柔聲叮囑:「內裡有傷藥、乾糧,還有你素愛吃的幾樣點心。早晚風涼,務必添衣,不可大意。」
沈靈珂一一應了,正要登車,忽見瑞王府管家匆匆而來,垂手躬身,奉上一精緻木匣:「見過首輔大人,見過夫人。此乃我家王爺特為謝姑娘備下的春日宴蘭,特送來請姑娘賞玩。」
謝婉兮上前接過,啟匣一看,內中一株蘭草含苞,花色粉嫩,不覺滿麵緋紅,低下頭去。
沈靈珂看在眼裡,含笑著輕拍女兒手背,這才轉身登車。
車輪啟動,緩緩行出長街。
沈靈珂掀簾望去,晨光之中,那道佇立目送的身影,漸漸縮成一點,方纔放下簾帷。
她收回目光,眼神一正,清朗如霽。
馬車一連奔走三日三夜,五百裡路程,堪堪行至永安縣界。
車輪剛碾過界碑,街上便蕭疏異常,行人稀少,隻幾個老農縮在牆角,垂頭嘆氣,一派愁悶氣象。
沈靈珂不入縣衙,隻命車伕逕往城郊田頭而來。
車簾一掀,謝安先縱身跳下,侍立車門旁護衛。
沈靈珂款步下車,一陣熱風撲麵,夾著泥土腥氣。
她蹲身田畔,隻見禾根之下,黑褐小蟲密密麻麻,蠕蠕而動。隨手撥開青苗,下麵竟是黑壓壓一層,望之駭人。
「夫人,這……」墨硯看了,亦不覺蹙眉。
「比奏報上更甚。」沈靈珂緩緩起身,神色沉靜,「往縣衙去。」
永安縣令錢德彪,在衙堂上來回踱步,心中如熱鍋上螞蟻一般。
隻見他搓著手,連連嘆氣,向身旁典史道:「這可怎麼好!京中批文遲遲不下,田裡蝗蝻一日多似一日,再挨幾日,全縣莊稼都要被啃個精光!我這前程性命,都要斷送在這蝗災上了!」
典史亦愁眉苦臉,躬身回道:「老爺且寬心,想來京裡大人事忙,再等等,總有訊息的。」
「等?我如何等得起!」
錢德彪急得唇上焦泡欲裂,跺腳道,「百姓日日來衙前哭告,再無對策,我這烏紗帽隻怕明日就戴不住了!」
一語未了,忽有門吏連滾帶爬跑進來,喘籲籲稟道:
「老、老爺!不好……不是!京裡來了大人了!勸農司遣官駕到,已在府門外了!」
錢德彪一聽,如逢救星,登時眼亮,拍手道:「可來了!快,開中門,隨我速速迎接!」
一麵整了整衣冠,一疊聲往大門奔去,隻當是朝廷派來主持賑災的大員來了。
待見來人竟是一位年輕夫人,臉上笑容登時僵住,心中先自輕了幾分。
「下官永安縣令錢德彪,見過……大人。」他腰板微挺,語氣間不甚恭敬。
「錢大人不必多禮。」沈靈珂徑直入內,直至正堂立定,「我奉令來處置蝗災,城外田畝情形,我已親看過了。」
錢德彪一聽,登時叫苦連天:「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早已將災情申詳上去,隻是銀兩遲遲未到,實在束手無策。再耽擱十日,全縣莊稼便要化為烏有了!」
口中訴苦,一雙眼卻不住打量沈靈珂,隻盤算著如何多求些賑銀。
沈靈珂端起茶盞,輕撇浮沫,淡淡道:「賑災銀兩,一文也冇有。」
「什麼?」
錢德彪猛地站起,驚道,「無、無賑災銀兩?大人可不是玩笑!無銀錢,如何糴糧、如何僱人掘溝捕蝗?這災如何治得?」
「誰說治蝗定要銀兩?」沈靈珂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於他,「我自有法子。錢大人,即刻傳令全縣百姓,將家中雞鴨儘數趕來,明日一早,齊集東郊王家坡。」
錢德彪一時怔住,隻疑自己聽錯了。
雞?
鴨?
用這等活物治蝗?
「大、大人,您說什麼?叫雞鴨去治蝗?」他聲音都變了調,「大人,蝗災乃地方重事,此法聞所未聞,未免、未免太兒戲了。」
「是否兒戲,明日便見分曉。」沈靈珂不欲多言,語氣微冷,「錢大人隻管照辦便是。」
「下官不能奉命!」錢德彪梗著脖子犟道,「若誤了治蝗時機,這乾係誰擔?下官擔不起,大人也擔不起!」
他隻當這京中女官是紙上談兵,拿他一縣前程做賭,如何肯依。
沈靈珂看他一眼,不再多言,隻從袖中取出一塊玄色令牌,輕輕放在案上。
牌上正中刻一「謝」字,背麵鏨著雲紋,隱隱有威嚴之氣。
錢德彪目光一落,登時雙目圓睜,麵色煞白,腿一軟便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
這乃是首輔大人的令牌!在這大胤朝,見此令牌,便如首輔親至!
「下、下官有眼無珠,下官該死!」他聲音發抖,哪裡還有半分倔強。
「如今,能辦了嗎?」沈靈珂語氣平靜。
「能辦!能辦!下官即刻便去辦!」錢德彪連磕幾個頭,爬起來便跌跌撞撞往外奔去。
次日一早,東郊王家坡早已聚得人山人海,雞鳴鴨叫,鬨作一片。
百姓被差役驅集於此,個個口出怨言:
「弄的什麼玄虛?不讓我們下地除蟲,倒叫我們趕來放雞?」
「正是呢!我家這幾隻雞,還要留著下蛋換鹽,跑丟了算誰的!」
錢德彪立在沈靈珂身側,不住拭汗。
沈靈珂不理周遭議論,待雞鴨到齊,把手一揮,朗聲道:「放!」
柵欄一開,數千雞鴨蜂擁而入,直奔蟲多的田畝。
方纔還喧譁吵鬨的人群,一時竟鴉雀無聲。
隻見那些雞鴨低頭猛啄,一口一個,快不可言。
方纔黑壓壓一片田地,不多時便露出黃土本色。
「天呀!真箇在吃蟲!」
「快看我家那隻蘆花雞,嘴都不歇!」
「這法子,竟真成了!」
適才滿腹狐疑的百姓,此刻麵上儘是驚喜之色。
錢德彪看得張口結舌,半晌合不攏嘴。
待揉眼細看,確認是真,再望向沈靈珂時,已是滿眼敬服,心中隻道:
這位女官,莫不是仙子下凡,來救我一縣百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