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曉色方開。
一夜淅淅瀝瀝的秋雨,把滿園的塵氛儘斂。
恰是休沐,謝懷瑾不用入朝。
夫妻二人用過早飯,便在梧桐院窗下坐了。
謝懷瑾手捧一杯雨前龍井,閒看庭中景色;沈靈珂則埋首於一堆帳冊之中,手裡捏著支紫毫,細細覈對。
半晌,沈靈珂將最後一筆帳勾完,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丈夫,語氣溫柔:「夫君,長風那院子,現在正拾掇。我想著把隔壁那空置的小跨院並進去,一併修整出來,寬敞些,你看如何?」
謝懷瑾聞言,放下茶盞,略一思忖,道:「那小跨院原是給管事住的,如今並給長風也好,將來小兩口住著不侷促。這些家務上的事,你做主便是,我橫豎是信得過你的。」
沈靈珂纖指輕點著帳冊,又道:「隻是這院子畢竟是他們日後的安身立命之所,各人脾性喜好不同。長風是男生,想來不在意這些;可蘇家姑娘是嬌養長大的,心思細膩。我琢磨著,不如請蘇夫人並芸熹姑娘過府一趟,當麵問問她們的意思。尤其是芸熹姑孃的喜好,照著她的心意佈置,將來住著才覺妥帖。」
一席話畢,謝懷瑾眼中滿是讚許。
他微微頷首:「此言極是,就依你說的辦。」
得了準信,沈靈珂當即鋪紙研墨,提筆寫了一封短箋,封緘後遞與身旁的春分:「你親自跑一趟蘇府,務必把信交到蘇夫人手上,言語間要恭敬些。」
「是,夫人。」春分應著,接過信便匆匆去了。
這邊蘇府花廳內,蘇夫人正對著幾大箱簇新的錦緞首飾,聽管事媽媽回稟嫁妝的置辦情形。
「……南邊新貢的幾匹妝花緞都已入庫,珍寶閣定的那套赤金鑲紅寶頭麵也取回來了,夫人要不要過目?」
蘇夫人擺擺手,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罷了,你們用心看著便是,萬不能出半分差錯。」
話音剛落,一個小丫鬟掀簾進來,屈膝道:「夫人,謝府的春分姑娘來了,在門外候著。」
「謝府?」蘇夫人略感意外,忙道,「快請進來。」
須臾,春分跟著丫鬟進來,對著蘇夫人福了一福:「見過蘇夫人,我們夫人命奴婢送來一封信,請夫人過目。」
蘇夫人示意吳媽媽接過,展開細讀,臉上漸漸漾開笑意。
信中言辭懇切,先是問了安,便邀她母女申時過府,共商新房修整之事,且言明「一切以芸熹姑娘心意為主」。
「有勞春分姑娘跑這一趟。」
蘇夫人合上信紙,溫笑道,「回去替我謝過謝夫人,我們母女申時定去叨擾。」
春分又客套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待她走後,蘇夫人對吳媽媽道:「去,請二姑娘來。」
此時的蘇芸熹正在自己的院子裡,對著一方大紅錦緞,正繡著蓋頭上的並蒂蓮。
那銀針在她手中穿梭,繡出的花瓣鮮栩栩如生。
聽聞母親召喚,她放下針線,理了理藕荷色的綾裙,隨吳媽媽來到花廳。
「給母親請安。」
蘇芸熹盈盈一拜,輕聲問,「母親喚女兒來,不知有何吩咐?」
「你自己看。」蘇夫人將沈靈珂的信遞過去。
蘇芸熹接過,垂眸細讀。
當看到「一切以芸熹姑娘心意為主」那一句時,她的指尖微微一顫,一抹紅霞悄無聲息地漫上耳根。
她和三年未見麵的未婚夫謝長風往時也會有書信來往,但心中總存著幾分忐忑。
不曾想,這位未來的婆母竟如此和善體貼,連她的喜好都顧及到了。
「謝夫人既如此說,可見是真心疼惜你。」蘇夫人見女兒嬌羞模樣,心中亦是欣慰,「你仔細想想,對將來的院子有什麼念想。申時隨我去謝府,莫要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嗯。」蘇芸熹捏著信紙,低聲應道,「女兒曉得了。」
申時將至。
蘇夫人攜著蘇芸熹準時抵達謝府。府裡下人早已得了吩咐,並未引她們去正廳,而是逕往梧桐院而來。
沈靈珂與謝婉兮早已在院中設下茶果等候。
見她們進來,沈靈珂忙起身相迎,滿麵春風:「可把二位貴客盼來了!快請坐。」
蘇夫人亦是笑意盈盈:「貿然登門,倒攪擾了謝夫人。」
賓主落座,丫鬟們奉上雨前龍井並精緻細點。
沈靈珂先與蘇夫人閒話了幾句天氣、綢緞,待氣氛熱絡了,才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蘇夫人,」沈靈珂目光落在蘇芸熹身上,溫煦如春水,「今日請二位過來,實是有些唐突。隻因孩子們婚期將近,那新房的修整也該動起來了。我想著,這屋子終究是長風和芸熹要住一輩子的,總得合她的心意纔好。不知芸熹姑娘對佈置有什麼講究?或是列個單子,或是此刻便隨婉兮去瞧瞧,看哪裡需要改動,咱們趁這幾日趕緊弄好。」
這番話坦誠真摯,毫無半分主母的架子,竟是將晚輩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尊重。
蘇夫人心中越發熨帖,忙看向女兒,鼓勵道:「芸熹,既謝夫人這般說了,你便去看看。謝夫人是疼你,想讓你住得舒心,不必拘束。」
蘇芸熹看了看母親,又望瞭望含笑的沈靈珂與謝婉兮,見她們眼中皆是鼓勵,心頭的那點緊張便煙消雲散了。她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那……芸熹便鬥膽去看看。」
「這纔是。」沈靈珂笑對謝婉兮道,「婉兮,你領著芸熹姐姐去清風院走一遭。」
「是,母親。」謝婉兮脆生生應了,起身走到蘇芸熹身側,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芸熹姐姐,請隨我來。」
兩個姑娘相視一笑,手挽著手,穿過月亮門去了。
清風院原是一處獨立的院落,如今又新擴了半畝地。
院內栽著幾竿翠竹,鳳尾森森;角落裡搭著個葡萄架,雖無果實,那綠葉卻也遮了半壁陰涼,景緻清雅,又不失煙火氣。
「芸熹姐姐,這便是大哥的院子,往後……也是你的院子了。」謝婉兮拉著她,一邊走一邊介紹,「母親說了,這裡的佈置全聽姐姐的。姐姐隻管看,哪裡不順心,儘管說,千萬莫要客氣,自己住著舒坦纔是正經。」
蘇芸熹紅著臉點頭,心裡卻是暖烘烘的。
二人先在院中走了一遭,隨後步入正房。
隻見屋內寬敞明亮,一色的花梨木傢俱,皆是時下流行的樣式。多寶格上擺著各色玉器古玩,雖貴重,卻略顯肅穆。
「芸熹姐姐,你看這屋裡的擺設,可有什麼要添減的?」謝婉兮問道。
蘇芸熹認真打量著這未來的居所,心中暗道:佈置雖好,卻少了幾分女兒家的溫婉與私密。她沉吟片刻,才赧然開口:「婉兮妹妹,我想著……可否在裡間添一道湘妃竹的屏風,將內外隔開,也好添些私密。再者,那些玉器……可否減去幾件,換上一兩幅水墨蘭竹,看著或許更清雅些。」
「呀!」謝婉兮聽罷,眼睛一亮,拍手讚道,「芸熹姐姐好眼光!經你這麼一說,這屋子頓時就有了雅趣,比原先隻擺些古玩要鮮活多了!還是姐姐心思細。」
得了小姑子的誇讚,蘇芸熹也笑了起來,先前的拘謹蕩然無存。
二人說說笑笑地回到梧桐院,神情已是十分親昵。
沈靈珂看在眼裡,笑問:「瞧完了?」
「看完了,母親。」謝婉兮上前一步,喜滋滋地回稟,「芸熹姐姐提了好些妙點子,添個屏風,換幾幅字畫,那院子便更雅緻了。其餘的,芸熹姐姐都很滿意。」
「那就好。」沈靈珂滿意地點點頭,又對蘇芸熹道,「若還有別的心思,隻管跟我說,咱們萬事都以你們順心為主。」
蘇夫人連忙起身道謝:「謝夫人太客氣了,真是費心了。」
「咱們眼看就是一家人,說這些反倒見外了。」沈靈珂笑道,「孩子們過得舒心,咱們做長輩的,心裡才能踏實。」
又閒話了片刻,眼看天色將暗,蘇夫人才帶著女兒起身告辭。
沈靈珂親自送至垂花門前,又拉著蘇芸熹的手,細細囑咐了幾句家常話。
蘇夫人看在眼裡,心中感激不儘,隻覺得這門親事,真是結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