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人迴應。
然後有人開始扒何翠芳的朋友圈。那條“給小兒子全款買婚房”的炫耀貼被截圖,和我的租賃合同對比著發在群裡。
“詐騙吧這是?”
“我記得她在電梯裡跟我吹過,說小兒子剛買了婚房,還說大兒子那套不如這套。”
“現在成笑話了。”
業主委員會主任王建國直接找上門。
我開門時,何翠芳正好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拎著保溫桶。她看見王建國,臉色一僵。
“何女士,你能解釋一下嗎?”王建國拿著手機,“為什麼把殯葬公司引進小區?你知道這影響房價嗎?”
何翠芳往後退了半步:“那是我兒媳婦租的,跟我沒關係。”
“沒關係?”王建國翻出監控截圖,“這是你撬鎖的畫麵,這是你趕走租客的錄音。物業都有備案。”
何翠芳的臉漲得通紅:“我……我是為了給兒子準備婚房……”
“婚房?”王建國冷笑,“你兒子的未婚妻都退婚了,還準備什麼婚房?”
保溫桶從何翠芳手裡滑下來,湯灑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
王建國冇看她,轉向我:“林女士,殯葬公司的事,業主們意見很大。能不能考慮換個租客?”
“合同簽了十年。”我說,“違約金一百萬,王主任要幫我出嗎?”
他語塞。
那天下午,物業在大堂貼出告示:何翠芳女士非本小區業主,即日起禁止進入,門禁卡已凍結。
何翠芳拎著行李站在小區門口,保安攔住不讓進。
她給林明打電話,聲音在哭腔裡打轉:“明明,我進不去了……”
林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媽,我在開會,你先去我哥那兒住幾天。”
背景音裡傳來同事的笑聲。
何翠芳站在門口,行李箱的輪子卡在地磚縫裡。
保安遞給她一瓶礦泉水:“阿姨,您找個地方歇歇吧。”
她接過水,冇擰開,就那麼握在手裡。
5
一週後,我收到了律師函。
老張要求賠償違約金和搬家損失,總共八萬。
我回覆他的律師,附上何翠芳撬鎖的監控錄影和物業證明:“房東本人未違約,係第三方侵權。”
老張的律師很快回函:將何翠芳追加為被告。
法院傳票寄到林明家時,何翠芳正在廚房熬粥。
她拆開信封,看見“被告”兩個字,手一抖,粥灑在了傳票上。
林明下班回來,看見她癱在沙發上,眼睛腫得像核桃。
“媽,怎麼了?”
何翠芳把傳票遞過去。
林明看完,臉色發白。他給我打電話:“曉曉,能不能撤訴?我媽年紀大了……”
“我不是原告。”我說,“是你媽撬鎖在先。”
“可是……”
“你要是心疼她,就替她還錢。八萬,不多。”
林明啞口無言。
他掛了電話,去找林峰借錢。
林峰住在郊區的彆墅裡,開門時正陪女兒搭樂高。
“哥……”
林峰看見林明,笑了:“怎麼,想起我來了?”
林明咬咬牙:“媽被起訴了,需要八萬塊……”
“需要我幫忙?”林峰放下樂高,靠在沙發上,“當初媽說小弟有婚房,讓我彆眼紅,早點獨立。現在知道求我了?”
林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林峰關上門。
社羣調解員上門那天,何翠芳穿著舊棉襖,坐在調解室的椅子上,一句話不說。
調解員勸了半天:“何女士,您要是願意道歉,對方可能會減少賠償金額……”
“道什麼歉?”何翠芳突然抬頭,“房子是林家的,我撬自家的鎖怎麼了?”
調解失敗。
一個月後,法院判決下來:何翠芳賠償租客八萬元違約金,並承擔訴訟費三千元。
判決書送到家裡那天,何翠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浩站在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6
何翠芳拿著判決書找林明時,林明正在公司加班。
她衝進辦公室,把判決書拍在他桌上:“都怪你媳婦!她要是把房子給浩浩,哪有這些事?”
同事們抬起頭。
林明臉色鐵青,拉著何翠芳往外走:“媽,這是公司……”
“我不管!”何翠芳甩開他的手,“你去找她,讓她撤訴!”
林明把她送回家,自己回到我們的房子。
我正在整理離婚協議。
“你到底要鬨到什麼地步?”林明瞪著我。
我抬頭:“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跟你沒關係。”頓了頓,“你要是覺得委屈,可以離婚。”
林明愣住。
他摔門而出,直奔律師事務所。
“離婚能不能分房子?”
律師看了眼他提供的資料:“婚前財產屬個人所有,離婚時不予分割。”
林明不信,又去了房產交易中心。
查檔視窗的工作人員調出檔案:“林曉,單獨所有,購房時間2019年3月,您的結婚登記時間是……”她看了眼他的身份證,“2020年6月。婚前財產。”
林明站在視窗前,半天冇動。
何翠芳得知訊息後,在電話裡尖叫:“想辦法把她名字加上去!”
“加名字要她同意。”林明苦笑,“她會同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林明回到家時,我已經把他的行李收拾好,放在門口。
茶幾上擺著離婚協議。
“簽了,我們就去民政局。”
林明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房門。
手機響了。
何翠芳的電話。
他冇接。
又響了。
還是冇接。
第三次響起時,他關了機。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樓上傳來的電視聲。
林明蹲下身,抱住了頭。
7
法院判決生效兩週後,何翠芳一分錢都冇付。
老張申請了強製執行。
執行員上門那天,我正好在樓下便利店買水。看見法院的車停在林明家樓下,我冇上去。
晚上,林浩給我打電話。
“嫂子……”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法院把我媽的房子查封了。”
我擰開礦泉水瓶蓋:“她有能力還,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那是她養老的房子……”
“你哥呢?”
林浩沉默了幾秒:“我哥說,他工資卡在你那,存款也是婚後共同財產,幫不了。”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林峰家的門被何翠芳拍得震天響。
林峰開門時,臉色很冷:“有事?”
“你弟的婚房冇了,我的房子也要被拍賣了……”何翠芳抓住他的手,“你幫媽還了這筆錢,以後我跟你過……”
“當年你讓我早點獨立。”林峰甩開她的手,“現在我獨立了,幫不了。”
門關上。
何翠芳在門外站了很久。
一個月後,老房子在法院拍賣平台上架。起拍價六十萬,最終成交價八十二萬。
扣除賠償金、執行費、拍賣傭金,剩下三萬塊打到何翠芳賬戶。
她搬到林浩的出租屋那天,我路過那個小區。
城中村改造的握手樓,20平米的隔斷間,窗戶對著天井,終年不見陽光。
何翠芳坐在床邊,盯著手機銀行的餘額,半天冇眨眼。
林浩蹲在門口煮泡麪,背對著她。
“浩浩……”
“媽,彆說話,我煩著呢。”
水燒開的聲音很響。
何翠芳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最後停在林峰的微信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媽以後就靠你了。”
想了想,又刪掉了。
8
林明在公司成了笑話。
茶水間裡,同事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路過時還是聽見了。
“他老婆一套房都不給他家,活該。”
“聽說他媽的房子被法院拍了,現在住握手樓。”
“嘖嘖,以前不是挺能吹的嗎?”
林明攥緊了拳頭,走進茶水間。
說話的人立刻散開。
他倒了杯咖啡,燙到了手,杯子掉在地上。
啪。
瓷片炸開。
第二天,他來民政局找我。
我正在填表。
“曉曉……”他坐在我對麵,“我簽協議,淨身出戶,隻求你彆追究我媽了。”
我放下筆:“我冇追究,是法院在執行。你簽不簽都一樣。”
他愣住。
我把協議推過去:“簽吧。”
林明盯著那張紙,半天冇動。
最後,他拿起筆,在乙方那一欄簽了名。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蓋章時,問了句:“確定不需要冷靜期?”
“不需要。”我和林明同時開口。
離婚證拿到手的那個晚上,林浩在出租屋跟何翠芳吵起來。
“都是你害的!”林浩摔了碗,“哥有房有車,我現在什麼都冇有!”
何翠芳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媽?媽!”
林浩慌了,撥打120。
救護車趕到時,何翠芳已經昏迷了。
醫生診斷:心臟病急性發作,需要立即住院。
“家屬先交兩萬押金。”
林浩翻遍了手機通訊錄,借了一圈,湊了八千。
林明趕到醫院時,林浩正跪在收費處。
“求求你們,先治病,我一定想辦法湊錢……”
護士麵無表情:“冇交押金不能辦住院。”
林明給我打電話。
“曉曉,我媽心臟病發作了,醫院要兩萬押金……”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說,“你家的事跟我沒關係。”
結束通話。
林明跪在地上,和林浩並排跪著。
走廊裡人來人往,冇人停下。
何翠芳躺在急診室的推車上,氧氣麵罩罩著她的臉,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音。
林浩打電話給林峰。
“哥……媽心臟病犯了……”
“哦。”林峰的聲音很平靜,“醫藥費你們自己想辦法,我幫不了。”
電話結束通話。
林浩盯著手機螢幕,眼淚掉在螢幕上。
林明最後刷爆了三張信用卡,湊夠了押金。
9
三個月後,何翠芳出院了。
診斷報告上寫著:需長期服藥,避免情緒激動。
林明因為信用卡逾期被銀行起訴,工資卡被凍結。
HR找他談話那天,辦公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林明,你的個人征信出了問題,影響公司形象。”
“我……我馬上處理……”
“下個月的續約,你考慮一下。”
林明走出辦公室時,腿都在發軟。
那天晚上,他去了林浩的出租屋。
何翠芳坐在床邊吃藥,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亮:“明明,你來了……”
林明看了眼屋子。牆角發黴了,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
“媽,藥按時吃。”
“嗯。”何翠芳抓住他的手,“你哥……最近怎麼樣?”
林明抽回手:“他每天加班還房貸,你問他乾嘛。”
何翠芳鬆開手,低下頭。
林浩在陽台上抽菸,菸頭扔進樓下的天井,火星墜下去,很快熄滅了。
同一天,孫雅的訂婚照刷爆了朋友圈。
九宮格,每一張都是精修過的。她穿著白紗,挽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背景是江邊的彆墅。
配文:“感謝遇見你。”
林浩刷到這條動態時,正在吃泡麪。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最後點了個讚。
孫雅秒刪了他。
我坐在重新裝修的房子裡,簽下新租客的合同。
月租一萬二,比之前漲了三千。
窗外陽光正好,我泡了杯咖啡,翻開手機。
何翠芳的朋友圈停更三個月了,最後一條還是那句“給小兒子全款買的婚房”。
評論區躺著一百多條訊息。
退婚、判決、拍賣、住院……每一條都像釘子,釘在那句炫耀上。
我關掉手機,端起咖啡。
樓下傳來孩子的笑聲,物業的廣播在播天氣預報。
一切都很安靜。
門鈴響了。
新租客來拿鑰匙。
我開門,遞過去兩把:“歡迎入住。”
年輕的女孩接過鑰匙,笑得很甜:“謝謝林女士,這房子我很喜歡。”
她走後,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綠化帶。
馮剛的殯葬公司已經搬走了,花圈和壽衣一起運走,客廳重新粉刷過,聞不到一點白事的氣息。
手機震動。
中介王哥發來訊息:“林姐,還有人想租,出價一萬五,要不要考慮?”
我回了兩個字:“不換。”
合同才簽三個月,不急。
落地窗映出我的倒影。
我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苦味散開,回甘慢慢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