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站沉重的鐵門在身後關上，將熟悉的機油和金屬灼熱氣味暫時隔絕。沈浩跟在老傑克和那名工程師協會的信使身後，步入了通往“熔爐之心”上層區域的廊道。
這裏的景象與下層維修區截然不同。雖然依舊遍佈粗壯的蒸汽管道和轟鳴的傳動機軸，但環境明顯整潔有序了許多。金屬牆壁上的汙垢和銹跡被大幅清理，部分關鍵部位甚至包裹著防腐蝕的合金襯板。
空氣中刺鼻的粉塵和煙霧濃度降低，被一種更純粹的、高壓蒸汽特有的濕潤熱浪所取代。廊道兩側偶爾能看到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瓦斯燈或甚至簡陋的電石燈，而非下層普遍使用的、搖曳不定的油燈。
巡邏的守衛穿著更統一的製服，配發的武器也更為精良，他們的眼神掃過老傑克和沈浩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優越感。
信使步伐很快，且毫無交談的意思，隻是偶爾回頭用不耐煩的眼神催促。老傑克麵色沉靜，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偶爾掃視四周環境的目光，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沈浩則沉默地跟隨，手心傳來的陣陣抽痛不斷提醒他剛剛經歷的險境，同時也讓他更加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體內那絲混沌之力緩緩運轉，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蟄伏著，感知著潛在的威脅。
他們乘坐一台依靠蒸汽活塞驅動的巨大升降平台向上攀升。齒輪咬合的哐當聲和蒸汽泄壓的嘶鳴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讓人耳膜發脹。經過數層同樣繁忙但格局更為複雜的工業層後，升降機最終停穩。
門開，眼前的景象讓即使冷靜如沈浩，也微微挑眉。
這裏彷彿是另一個世界。寬闊的廊道鋪著厚重的金屬地板，被打磨得雖然不算光亮，卻少有積塵。管道被規整地包裹在牆體內或天花板上的支架中，巨大的齒輪和連桿在強化玻璃後方有條不紊地運轉，如同某種工業藝術的展示。
空氣依然炎熱，卻少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渾濁感。牆壁上懸掛著複雜的蒸汽管線圖和能量流向示意板，上麵標註著沈浩暫時無法完全理解的符號和文字。穿著乾淨工裝、胸前別著不同樣式徽章的人員步履匆匆，他們交談時使用的術語也更為專業和高深。
這裏就是“熔爐之心”的權力與大腦核心區域——工程師協會的實際控製區。
信引著兩人來到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齒輪和壓力表裝飾的黃銅大門前。門上有一個複雜的氣動鎖具，信使從懷中取出一張打孔的金屬卡片插入槽口，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漏氣聲和機械轉動的哢噠聲，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莫裡斯大師在裏麵等你們。”信使側身讓開，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顯然是針對門後之人。
門後的房間是一個寬敞的辦公室兼工作室。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精巧的機械殿堂。四壁都是高至天花板的書架，但上麵擺放的更多是厚重的設計圖冊、工程筆記和各種奇特的金屬零件樣本。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實心金屬工作枱，上麵散落著繪圖工具、半成品的精密構件以及幾台沈浩叫不出名字的測量儀器。房間的一角，一台小型但效率極高的蒸汽動力核心正在安靜地運轉，為房間提供照明和驅動某些裝置的能量，它的噪音被控製得極低，幾乎成為一種背景白噪音。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正站在工作枱前，藉助一台多關節的放大鏡觀察著手中的一個小零件。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深藍色工裝，銀灰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儘管上了年紀，站姿卻依舊挺拔。
聽到開門聲，他並沒有立刻回頭，而是不緊不慢地完成了手中的觀察，才將零件小心地放入一個絲絨襯裏的盒子裏，轉過身來。
莫裡斯大師看上去大約六十歲左右，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透露著長年累月進行精密計算和嚴格管理所帶來的威嚴與冷靜。他的雙手雖然同樣沾染著些許油漬，卻修長而穩定，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老傑克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傑克，很久不見你上來了。”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經過控製的共鳴，彷彿他本人就是一台除錯精良的機器。
“莫裡斯大師。”老傑克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但保持了必要的禮節，“下麵雜事多，抽不開身。”
“嗯。”莫裡斯輕輕應了一聲，隨即，他那銳利的目光便轉向了沈浩，如同探照燈一般上下掃視，最終定格在他那被簡單包紮、依舊滲出血跡的手掌上。“這位，就是那個新來的學徒？叫沈浩？”
“是。”沈浩平靜地回應，迎向對方審視的目光。
“聽說你剛纔在維修管道時，表現得很…出色。”莫裡斯緩緩走到工作枱後的高背椅上坐下，雙手指尖相對，“徒手拉住了一個墜落的成年工人，還徒手抓住了高溫的金屬支架。對於一個‘傷後體虛’、需要適應環境的新學徒來說，這很不尋常。”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話語裏的質疑和探究毫不掩飾。訊息傳得如此之快，顯然他們在現場的工人裡，有協會的眼線，或者…那個破壞者本身就在第一時間將情況上報給了某些人。
老傑克眉頭微皺，上前半步：“大師，當時情況危急…”
莫裡斯抬起一隻手，打斷了老傑克的話：“我沒有質疑他救人的行為，傑克。那避免了更嚴重的事故和人員傷亡，從結果上看，值得肯定。”他再次看向沈浩，“我好奇的是過程，以及…能力。那種反應速度、爆發力和…忍受劇痛的定力，不是一個普通流落至此的倖存者該有的。巴頓隊長之前提交過一份報告，懷疑你與某些…‘特殊物品’有關。”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沈浩，或許你該親自向我解釋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你那異乎尋常的表現，以及…你潛入‘熔爐之心’，究竟有什麼目的？”
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隻有角落那台蒸汽核心發出輕微的嗡鳴。老傑克的眼神中充滿了擔憂，但他此刻無法插嘴。信使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關上了門。
沈浩能感覺到，莫裡斯的目光不僅僅是在審視他的外表，更試圖穿透他的身體，窺探他體內那微弱卻存在的混沌旋渦。這位工程師協會的大師，顯然知道一些遠比巴頓隊長更多、更接近世界本質的事情。
危機以另一種形式降臨了。不再是陰暗角落的匕首和鋸斷的螺栓，而是來自上位者直指核心的質詢。
沈浩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他能否繼續留在這“熔爐之心”，甚至…決定他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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