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在崎嶇荒蕪的道路上顛簸了整整七天，將九龍寨的廢墟、硝煙和終年不散的陰霾遠遠拋在身後。車窗外的景色逐漸發生著奇異的變化。枯黃龜裂的大地開始出現零星、頑強的綠色，空氣裡的塵埃和鐵鏽味被一種濕潤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萌芽的氣息取代。溫度回升，雖然依舊偏低，但已不再是那種滲入骨髓的嚴寒。
秦珞蕪規劃的路線避開了所有已知的賈冬主要控製區和大型變異獸巢穴，沿著舊時代廢棄的公路和衛星掃描出的相對安全走廊前進。陳丁大部分時間在昏睡和自我修復中度過，零號則異常安靜，時常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逐漸增多的綠色出神，幽藍的眼眸中閃爍著無人能懂的光芒。沈浩和李浩添的傷勢在秦珞蕪遠端指導和小白的簡易醫療裝置處理下穩定下來，影則保持著最高警戒，如同一台永不疲倦的雷達。
第八天清晨，當第一縷真實的、未經厚重雲層過濾的陽光穿透車窗，照在陳丁臉上時，他醒了過來。
不是被疼痛或噩夢驚醒，而是一種奇異的、溫和的暖意和……聲音。
鳥鳴。
不是變異怪鳥的嘶叫，是清脆的、婉轉的、彷彿來自舊時代記憶深處的鳥鳴，此起彼伏，從四麵八方傳來。
他緩緩坐起身。身上蓋著一條薄毯，**的上身那些新舊傷疤在晨光下依舊猙獰，但麵板下那種紅藍能量衝突的灼痛和冰寒感確實減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虛弱和隱隱的、蟄伏般的麻癢。零號的疏導起了關鍵作用，將那股狂暴的力量強行壓製並導向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如同在火山口上覆蓋了一層薄冰。
他看向車外，愣住了。
裝甲車正行駛在一條被茂密植物部分覆蓋的舊公路上。公路兩側，不再是廢墟或荒野，而是鬱鬱蔥蔥、層次豐富的森林。高大的喬木舒展著新綠的枝葉，林間纏繞著藤蔓和灌木，各色野花在草叢中星星點點地綻放，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花香、青草香和濕潤的泥土氣息。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露珠在葉片上閃閃發光。鳥雀在林間穿梭鳴叫，甚至能看到小鬆鼠的身影在枝頭一閃而過。
生機。濃鬱到幾乎不真實的生機。與九龍寨的死寂、冰封區的酷寒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醒了？”李浩添的聲音從前排傳來。他回過頭，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比在九龍寨時緩和了些許，“感覺如何？”
“還好。”陳丁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清晰了不少。他活動了一下手臂，肌肉依舊痠痛，但基本的活動無礙。他注意到自己身上除了毯子，還搭著一件深橄欖綠色的、布料厚實耐磨的帶紐扣馬甲。馬甲無袖，設計簡潔，隻在胸前有兩排銅質紐扣。他拿起來，看了看，默默穿上。馬甲很合身，沒有緊繃感，恰到好處地遮蓋了部分胸前最深的鞭痕，但依舊露出他線條結實、佈滿新舊疤痕的雙臂和大部分後背。下身換了一條同樣耐磨的深色戰術長褲，雖然陳舊，但乾淨完整。
“快到地方了。”開車的沈浩甕聲甕氣地說，他**的上身纏著繃帶，外麵隨意套了件敞開的舊夾克，目光貪婪地看著窗外的綠色，“他孃的，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這麼多活著的樹和花了。秦丫頭說這地方代號‘春之庭’，是舊時代一個生態實驗區殘留，後來被賈冬的一個叫‘青帝’的幹部佔了，搞成了他的私人花園兼……屠宰場。”
“青帝……”陳丁重複這個名字，目光掃過窗外看似祥和的森林，眼神銳利起來。美好的表象下，往往隱藏著更致命的危險。
“情報很少，”李浩添補充道，“‘青帝’的行事風格與‘贖’截然不同。他很少正麵衝突，擅長利用環境和生物。這片森林本身就是他的武器和屏障。秦珞蕪隻能黑進一些外圍監控，內部情況不明。我們的目標是通過這裏，前往更北方的‘寒淵’線索指向地，但‘青帝’控製著關鍵通道，繞不過去。”
零號不知何時也坐到了車窗邊，蒼白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幽藍的眸子倒映著飛速掠過的綠意。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觸碰那些光影，聲音輕輕在眾人腦海響起：“這裏……生命能量很活躍……但是……扭曲的。有東西在控製它們，像提線木偶。”
他的形容讓車內氣氛微微一凝。
裝甲車最終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邊緣停下。前方，粗大的藤蔓和密集的灌木叢幾乎完全封死了道路，人工痕跡明顯，顯然是刻意佈置的屏障。空地上綠草如茵，野花爛漫，幾棵開滿粉白色花朵的大樹佇立其間，落英繽紛，美得不似人間。
但沈浩等人沒有貿然下車。經歷過九龍寨的冰窟和血戰，他們深知在這種末世，越是美麗無害的景象，越是可能隱藏殺機。
影率先無聲地滑下車，如同融入森林的影子，開始偵查周圍。片刻後返回，低聲道：“屏障是活的，植物生長速度和排列方式不自然。空氣成分正常，但花粉濃度異常高。沒有發現明顯守衛或監控裝置，但……感覺一直被注視著。”
“是那些花，還是樹？”陳丁問，他已經跟著下了車，踩在鬆軟濕潤的草地上，馬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著芬芳卻也可能危險的空氣。
“不確定。”影搖頭，“整個環境都像是一個整體。”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彷彿笛聲又彷彿風穿過空穴的樂音，若有若無地從森林深處傳來。樂音縹緲悅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警惕，想要循聲而去。
“小心！”李浩添低喝一聲，眼神瞬間恢復清明，“聲音有問題！”
沈浩甩了甩頭，罵了句髒話，握緊了手裏的武器。陳丁也感覺心神微微蕩漾，立刻凝神抵抗。零號則微微蹙眉，似乎對這種精神層麵的乾擾有些不適。
樂音持續了片刻，緩緩停止。
接著，一個溫和醇厚、帶著笑意的男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彷彿森林本身在說話：
“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我的‘春之庭’。我是青帝。不必緊張，放下武器。這片森林厭惡暴力與血腥。你們身上……尤其是那位傷痕纍纍的朋友，帶著太多不美好的氣息了。”
聲音頓了頓，似乎帶著一絲惋惜：“不過，能走到這裏，也說明瞭你們的實力和運氣。我對你們的故事，尤其是這位……嗯，零號小朋友，還有這位體內蘊藏著有趣衝突的先生，很感興趣。”
青帝的聲音始終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穿過這片‘迎賓花園’，走到森林中心的古樹平台來見我。記住，放下武器，心懷善意。否則，驚擾了花園裏沉睡的小傢夥們，我也無法保證你們的安全。”
話音落下，森林重新恢復了鳥語花香，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眾人知道，這不是幻覺。那個自稱“青帝”的賈冬幹部，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到來，並且用一種看似客氣實則傲慢的方式，給他們劃下了道。
“怎麼辦？闖過去？”沈浩看向李浩添和陳丁。
李浩添沉思：“他顯然在誘導我們深入。森林是他的主場，硬闖風險極大。但他似乎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更像是在……觀察，或者玩弄。”
陳丁活動了一下脖頸，馬甲的紐扣在動作間反射著微光。他看著前方那片看似無害、實則步步殺機的“迎賓花園”，眼神冰冷：“他想要我們按他的規矩玩。那就陪他玩玩。不過，規矩怎麼定，不全由他說了算。”
他看向零號：“你能感覺到‘沉睡的小傢夥們’是什麼嗎？”
零號閉上眼，片刻後睜開，幽藍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很多……生命反應。在植物下麵，泥土裏，樹榦中……它們很安靜，但……很飢餓。被某種東西安撫著，控製著。”
“陷阱。”影言簡意賅。
“也是機會。”陳丁道，“他想看我們的‘表演’，我們就演給他看。沈浩，你的炸藥還有多少？李浩添，精準射擊能打掉關鍵控製點嗎？影，找出可能的控製節點或者安全路徑。零號，試著感知那些‘小傢夥’的控製源頭，或者用你的方式……安撫它們？”
他迅速分配任務，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思維清晰，帶著一股重回戰場的決斷。
沈浩咧嘴一笑，開始檢查揹包裡的爆炸物：“炸花炸樹？老子擅長！”
李浩添檢查槍械和彈藥：“需要明確目標。”
影點點頭，再次沒入森林陰影。
零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嘗試將感知更加深入地融入周圍的生命能量場。
陳丁最後看了一眼森林深處，繫緊了馬甲最下麵的那顆紐扣，遮住腹部的舊傷。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裸露的、疤痕交錯的手臂上，也落在他沉靜堅定的臉上。
春之庭，鳥語花香，暗藏殺機。
青帝的遊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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