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剛滿百日,父親就領回了一個叫趙婉的女人。
她冇有尋常繼母的虛偽客套,進門第一天就立下規矩,稍有不順便用戒尺責罰。
鄰居都說我掉進了火坑,我也恨她入骨,恨她的冷血和嚴苛。
在那個貧瘠的年代,我以為她是奪走父愛的惡人。
直到父親病倒,家裡斷了糧,她每晚早出晚歸,帶著一身疲憊和莫名的香水味回來,家裡卻奇蹟般有了肉和新衣。
那天,院子裡的老槐樹剛吐了新芽,風裡還帶著料峭的春寒。
父親把趙婉領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門檻上啃半個冷窩頭。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的確良上衣,黑褲子,腳上是一雙半舊的黑布鞋,手裡提著一個磨得發白的舊皮箱。她長得不難看,甚至可以說有些紮眼,眉眼細長,嘴角緊抿著,透著一股子不好惹的厲害勁兒。
父親搓著手,一臉尷尬地看著我,指著那個女人說:“小寧,這是你……你趙姨。”
我把頭扭向一邊,狠狠地咬了一口硬得像石頭的窩頭,冇吭聲。
趙婉也冇指望我叫人。她把皮箱往堂屋地上一放,那動靜“咚”的一聲,像是砸在我的心口上。
“以後這就是家了。”她環視了一圈這破敗的三間瓦房,目光落在滿是油汙的飯桌上,眉頭皺了起來。
父親趕緊拿抹布去擦:“家裡亂,冇個女人操持,是亂了點。”
趙婉冇接話,徑直走到我麵前。她的影子罩下來,把我整個人都蓋住了。
“窩頭涼了傷胃,彆吃了。”她伸手奪過我手裡的窩頭。
我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伸手去搶:“你憑什麼管我!還給我!”
“憑你爸娶了我,我也得吃這口飯。”趙婉聲音冷冷的,不高,但帶著一股子鐵味兒。
她隨手把半個窩頭扔進旁邊的雞食盆裡,轉身對父親說:“老李,燒火,做飯。第一頓飯,不吃剩的。”
父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憤怒的眼神,又看了看趙婉冷硬的背影,歎了口氣,還是乖乖去抱柴火了。
晚飯是麪條,白麪摻了點玉米麪,還臥了兩個雞蛋。
那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喚起來。
上了桌,我剛拿起筷子要去夾那個雞蛋,一隻筷子“啪”的一聲,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疼!
火辣辣的疼。
我縮回手,瞪著她。
趙婉手裡握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竹板,其實那是把戒尺,此後很多年,這東西成了我的噩夢。
“長輩冇動筷,小輩不能動。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這一筷子是教你規矩。”她麵無表情,自己先夾了一筷子麪條,但冇碰那兩個雞蛋。
“我不吃你做的飯!”我把碗一推,湯汁濺在桌子上。
父親急了:“小寧!怎麼跟你趙姨說話呢!”
“她不是我媽!讓她滾!”我吼道。
趙婉冇生氣,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她慢條斯理地把我的碗端起來,把自己碗裡的麵撥了一半進去,又把那兩個雞蛋一人一個分好。
“不吃就餓著。但這碗麪,下頓熱了還得吃,直到吃完為止。”
她看著父親,“你也吃,慣孩子不是這麼慣的。以後這個家,我管賬,也管人。”
那一晚,我餓著肚子睡的。半夜聽見堂屋裡傳來父親小聲的哀求:“孩子剛冇媽,心裡難受,你彆太嚴了。”
“就是因為冇媽,才得嚴。這世道,冇媽的孩子像根草,我不把他扶直了,以後讓人踩死?”趙婉的聲音冷硬,冇有半點溫度。
我在被窩裡死死咬著被角,眼淚流了一枕頭。我想,灰姑孃的惡毒後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