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清城的春天終於站穩了腳跟。梧桐樹的新芽變成了巴掌大的綠葉，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印出一片片跳動的光斑。顧念蹲在院子角落裏，手裏拿著一把小鏟子，麵前擺著幾個小花盆和一袋營養土。沈清歡從屋裏端出一碗草莓，放在她旁邊。“念念，吃草莓。”“等一會兒。”“你在幹嘛？”“種花。”顧念鏟了一鏟土，放進花盆裏，用手壓平，再拿一顆種子埋進去。種子是幼兒園發的——每個小朋友都分到了三顆，老師說叫“太陽花”，會開出金黃色的花。
沈清歡蹲下來，看她種。顧唸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土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種子不能埋太深也不能太淺。“念念，需要媽媽幫忙嗎？”“不要，念念自己來。”沈清歡站起來，退到一邊，看著她。三顆種子，她種了快半個小時，終於種好了。她把三個花盆並排放在院牆根下，用噴壺澆了水，然後坐在旁邊等。“念念，種子要過幾天才能發芽。”“念念知道。老師說要有耐心。”沈清歡笑了。“那念念等幾天？”“五天。”顧念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收回兩根。“三天。”沈清歡沒有糾正她，她坐到顧念旁邊，一起吃草莓。陽光很好，風很輕。顧念咬了一口草莓，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沈清歡用紙巾幫她擦。“媽媽，草莓甜。”“嗯，春天的草莓甜。”“念唸的太陽花也會甜。”“花不甜，花是香的。”“念念要看聞。”沈清歡笑了。“好，等開了，念念聞。”
第二天一早，顧念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裏看花盆。土還是土，沒有芽。她蹲在那裏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土，有點幹，又澆了一點水。顧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念念，吃早飯了。”“等一會兒。”她又看了幾分鍾，確認還是沒有芽，才站起來去吃飯。晚上放學回來，她又跑去看，還是沒有。她急了。“媽媽，種子是不是死了？”“不會，還沒到時間。”“念念想跟它說話。”“說吧。”顧念蹲下來，對著花盆說：“種子種子，你快點長，念念想看花。”沈清歡站在旁邊，沒有笑。她覺得顧念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三天早上，顧念照例跑去看。這次，土麵上冒出了一點綠色，很小很小，像一根針尖。顧念趴在花盆邊，眼睛瞪得大大的。“媽媽！長了！”沈清歡走過去看，確實是芽，嫩綠的，頂著一點土。“念念，種子發芽了。”顧念蹲在那裏，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想摸，又縮回去。“念念怕摸壞了。”“不會，輕輕的可以。”顧念伸出食指，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點綠色，然後縮回去，笑了。“軟軟的。”“嗯，小芽很軟。”顧念起身跑進屋，拿來紙和筆，趴在地上畫了那棵芽。很小的一根綠線，旁邊寫著“芽”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沈清歡看著那幅畫，想起自己小時候也畫過發芽的種子，那時候母親誇她畫得好。現在她的女兒也在畫，也在等花開。
第五天，三棵芽都長出來了，高的高，矮的矮。顧念每天給它們澆水、說話，有時候還唱歌。她唱《小星星》，芽不會回應，但她覺得它們聽了就會長得更快。朵朵來玩的時候，也蹲下來看。“念念，這是你的花？”“嗯，念念種的。”“朵朵也想種。”“念念分你一棵。”顧念挑了最壯的那棵，連花盆遞給朵朵。“送給你。”朵朵接過去，抱在懷裏。“謝謝念念。”“不用謝。”兩個小朋友蹲在院牆根下，看著剩下的兩棵芽，小聲嘀咕著什麽。沈清歡聽不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很開心。
四月中的一天，太陽花終於開了。金黃色的花瓣，小小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顧念趴在花盆邊，看了很久。“媽媽，念唸的花開了。”“嗯，好漂亮。”“念念可以聞嗎？”“可以，輕輕的。”顧念湊近，鼻子碰到花瓣，聞到了淡淡的清香。“媽媽，香。”“嗯。”顧念跑進屋，拿出紙和筆，畫了那朵花。這次她畫得很認真，花瓣一片一片地畫，花蕊一點一點地點。畫完了，她舉起來看。“好看嗎？”“好看。”“念念送給媽媽。”“謝謝念念。”沈清歡接過去，把畫貼在冰箱上，和之前的那些畫放在一起。顧念看著冰箱上的畫越來越多，笑了。“念念以後畫更多。”“好。”
晚上，顧深回來，顧念拉他去看花。“爸爸，念唸的花開了。”“好看。”“念念種的。”“嗯。”顧深蹲下來，看著那朵小黃花。顧念趴在他背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爸爸，念念厲害嗎？”“厲害。”顧念笑了。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父女倆。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金色的光落在花盆上，落在顧唸的笑臉上。她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隻是花開，不隻是春天，而是一家人在一起，等花開。
那天晚上，顧念把花盆搬進屋裏，放在床頭櫃上。她怕夜裏冷，花會凍著。沈清歡說不會，她不信。沈清歡沒有堅持，幫她搬了進來。顧念躺在床上，側著身看那朵花。“媽媽，花會做夢嗎？”“會。”“夢什麽？”“夢太陽。”顧念想了想。“念念也會做夢。”“念什麽？”“念媽媽。”沈清歡的眼眶紅了。她親了親顧唸的臉。“晚安，念念。”“晚安，媽媽。”顧念閉上眼睛，小手伸到花盆邊，碰了碰花瓣，然後縮回去，笑了。她睡著了。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又看了看那朵花。花瓣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盞小燈。她關了台燈，走出房間。顧深在客廳看書，抬頭看她。“睡了？”“嗯。”“花呢？”“在她房間。”“她喜歡。”“嗯。”沈清歡坐下來，靠在他肩上。兩人安靜地坐著，窗外的風吹得梧桐葉沙沙響。那朵太陽花在顧唸的床頭，安靜地開著，像一個小小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