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清城的冬天走到了最冷的時候。梧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顧念幼兒園放寒假了，每天待在家裏，把客廳變成了她的畫室。畫紙鋪了一地，蠟筆、水彩筆、油畫棒散得到處都是。沈清歡走路都要踮著腳，生怕踩到哪幅“大作”。顧念盤腿坐在地上，正用一支紅色蠟筆認真地塗著。“念念，畫什麽呢？”“畫媽媽。”“媽媽在幹嘛？”“媽媽在笑。”沈清歡湊過去看，紙上是一個圓圓的臉，上麵有兩隻大大的眼睛，一張彎彎的嘴巴，嘴巴旁邊有兩個小點。“這是酒窩。”“嗯，媽媽有酒窩。”“念念也有。”顧念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
沈清歡把顧唸的畫一張一張地收進資料夾。已經攢了厚厚一遝，從最早的圓圈和線條，到現在的太陽、房子、小人，每一張都是顧念長大的印記。她在資料夾的封麵上貼了一張標簽——“顧唸的畫”。顧念看到，問：“媽媽，這是什麽？”“你的畫。”“念唸的畫畫都在這裏？”“嗯。”“以後還會有更多。”“媽媽都留著。”“為什麽？”“因為念念長大了可以看。”顧念想了想，說：“念念現在就想看。”沈清歡把資料夾開啟，和她一起翻。第一張是圓圈加幾點，顧念說“這是媽媽的臉”。第二張是三個小人手牽手，顧念說“這是爸爸、媽媽、念念”。第三張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動物，顧念看了半天，說“這是貓”。沈清歡笑了。“這像貓嗎？”“像。”顧念很肯定。沈清歡沒有反駁，繼續翻。翻到最後一張，是昨天畫的，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手牽著手，旁邊有一棵樹，樹上有一隻鳥。“這是媽媽和念念。”“鳥呢？”“鳥在唱歌。”“唱什麽？”“唱《小星星》。”沈清歡的眼眶紅了。她把顧念抱到腿上，親了親她的頭發。“念念畫得真好。”“媽媽喜歡嗎？”“喜歡。”“念念以後畫更多。”“好。”
一月中的一天，沈清歡接到薑萊的電話。“清歡，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初顏’被一家國際品牌看中了，想合作。”“什麽品牌？”薑萊說了一個名字，沈清歡愣住了。那是她做學生時就仰望的國際大牌。“他們想買你的設計。”“我的？”“嗯，你的。”沈清歡沉默了。薑萊以為她在猶豫，說：“條件很好，你考慮一下。”“不用考慮，我同意。”掛了電話，沈清歡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顧念跑過來，爬上沙發，坐在她旁邊。“媽媽，你怎麽了？”“媽媽開心。”“為什麽開心？”“因為念念。”顧念不懂，但她看到媽媽笑了，她也笑。
晚上，顧深回來，沈清歡把訊息告訴他。他正在換鞋，聽到後頓了一下。“恭喜你。”“謝謝。”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做夢都想跟那個品牌合作。”“現在做到了。”“嗯。”顧深轉過身，看著她。“還有想做的嗎？”“有。”“什麽？”“做個展。”“那你要努力。”“你陪我。”“好。”沈清歡把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很穩。她忽然說：“顧深，謝謝你。”“謝什麽？”“謝你一直在我身邊。”顧深低頭，下巴抵在她頭頂。“不用謝。我會一直在。”
週末，沈清歡帶顧念去書店。顧念第一次去書店，看到滿牆的書，眼睛瞪得圓圓的。“媽媽，好多書。”“嗯。”“念念可以看嗎？”“可以。”顧念跑到繪本區，抽出一本，坐在地上翻。沈清歡坐在她旁邊，看自己的書。過了好一會兒，顧念合上書，說“念念看完了”。“講什麽？”“小白兔找媽媽。”沈清歡笑了。“小白兔找到了嗎？”“找到了。”“誰幫它的？”“小鳥。”沈清歡點了點頭，顧念又跑去拿另一本。沈清歡看著她專注的樣子，覺得她像自己。小時候母親也常帶她去書店，她也是這樣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看。那時候母親還在，還沒有趙美蘭，一切都還好。
從書店出來，顧念拉著沈清歡的手，走得很慢。“媽媽，念念以後也要寫書。”“寫什麽？”“寫念唸的故事。”“念念有什麽故事？”“念念有媽媽爸爸，有朵朵，有牙仙子。”沈清歡笑了。“還有呢？”“還有星星蟲。”沈清歡點了點頭。“那念念寫，媽媽畫。”“好。”兩人手牽手走在梧桐大道上，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顧念踩那些光斑，一跳一跳的。“媽媽，念念踩到光了。”“光踩不到。”“念念踩到了。”沈清歡低頭看，顧唸的腳正好落在一塊光斑上。“嗯，念念踩到了。”顧念笑了，繼續踩。沈清歡走在她旁邊，看著她，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一月下旬，沈夢瑤帶著女兒從省城回來。兩個小朋友好久沒見，一見麵就抱在一起。顧念拉著姐姐去看她的畫，姐姐誇她畫得好，她開心得臉都紅了。沈夢瑤看著沈清歡。“姐，你最近氣色不錯。”“是嗎？”“嗯，是不是有什麽好事？”沈清歡說了國際品牌合作的事。沈夢瑤瞪大了眼睛。“天哪！姐，你要飛了！”“還沒。”“快了。”沈清歡笑了。“你呢？最近怎麽樣？”“老樣子，上班帶娃。”“陳宇呢？”“他最近在忙一個專案，天天加班。”沈夢瑤的語氣有點低落，沈清歡聽出來了。“怎麽了？”“沒事。”沈清歡沒有追問，但給陳宇發了一條訊息：“夢瑤最近心情不好，多陪陪她。”陳宇回複：“知道了，姐。”
晚上，沈清歡哄顧念睡覺。顧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肯睡。“念念，該睡了。”“媽媽，姐姐說念唸的畫好看。”“嗯，好看。”“朵朵也說好看。”“嗯，好看。”“爸爸也說好看。”“嗯，好看。”顧念想了想。“媽媽，為什麽大家都說念念畫得好？”“因為念念畫得好。”“那念念以後當畫家。”“好。”顧念笑了，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著了。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說想當畫家。母親給她買了畫筆和紙，她畫了很多，後來不畫了，學了設計。現在，她又畫了，雖然不是小時候想的那種畫，但也是在畫畫。她覺得，母親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