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城，風裏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梧桐葉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片枯葉掛在枝頭，風一吹搖搖欲墜。顧念站在樹下仰頭看，等那片葉子掉下來。她等了很久，脖子酸了，那片葉子還是沒掉。沈清歡走過來，牽起她的手。“走吧，明天再來看。”顧念邊走邊回頭。“葉子為什麽不掉？”“因為還沒準備好。”“念念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什麽？”“準備好接住它。”沈清歡笑了。“那念念明天再來。”
那天晚飯，顧念啃排骨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皺著眉頭。沈清歡問怎麽了，她張開嘴，指著下排的一顆門牙。“媽媽，牙疼。”沈清歡湊過去看，那顆牙有點鬆動，用手輕輕一碰，晃了。“念念要換牙了。”“什麽是換牙？”“舊的牙齒掉了，新的會長出來。”顧唸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會掉？”“嗯。”“掉了念念就沒有牙了？”“會有新的，更白更結實。”顧念用舌頭舔了舔那顆鬆動的牙，表情複雜。她既害怕又好奇，伸手想去掰。沈清歡攔住她。“別掰，讓它自己掉。”“什麽時候掉？”“快了。”
從那天起，顧念每天都要照好幾次鏡子，看那顆牙還在不在。她不敢啃硬的東西，排骨換成了豆腐，蘋果換成了蘋果泥。顧深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說“不用怕”，她說“念念怕疼”。顧深想了想，說“爸爸小時候也掉過牙”。顧念眼睛亮了。“爸爸的牙呢？”“長新的了。”“新的牙在哪裏？”顧深張開嘴，讓她看。顧念湊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爸爸的牙好大。”“因為爸爸是大人。”“念念長大了牙也會大。”“嗯。”顧念放心了一點，但還是不敢啃排骨。
一週後的早晨，顧念刷牙的時候，那顆牙掉了。她看著手心裏那顆小小的牙齒，愣住了，然後哇地哭了。沈清歡趕緊跑過來，蹲下。“念念不哭，牙齒掉了會長新的。”顧念哭著說“念念沒有牙了”，張開嘴給沈清歡看，那個缺口小小的，紅紅的。沈清歡把她抱起來，拍著她的背。“你看，媽媽也掉過牙。”顧念不哭了，抽噎著看沈清歡的牙。“媽媽哪裏掉了？”“後麵的，你看不到。”顧念伸手想摸，沈清歡抓住她的手。“新的已經長出來了，比舊的更結實。”顧念想了想，問：“念唸的新牙什麽時候長？”“很快。”顧念低頭看著手心裏的牙，又看了看沈清歡。“這個牙怎麽辦？”“放在枕頭底下，牙仙子會來收。”顧念不知道牙仙子是誰，但聽到“仙子”兩個字，眼睛亮了。“牙仙子長什麽樣？”“小小的，有翅膀，會發光。”“她會來念唸的房間？”“嗯，晚上來。”顧念把牙齒放在枕頭底下，拍了拍枕頭，又掀開看了一眼，確認牙齒還在。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又睜開。“媽媽，牙仙子真的會來？”“真的。”“念念想看她。”“她等你睡著了才來。”顧念想了想，說“念念不睡”。沈清歡笑了，坐在床邊陪她。過了半個小時，顧唸的眼皮開始打架，她努力睜著，終於撐不住了，閉上了眼睛。沈清歡等她睡熟了，輕輕把枕頭底下的牙齒換成了一枚金色的硬幣。
第二天早上，顧念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掀枕頭。看到那枚金幣，她愣住了，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媽媽！牙仙子來了！”沈清歡裝作剛醒的樣子，揉了揉眼睛。“真的？”“你看！”顧念把金幣舉到她麵前。沈清歡接過去看了看。“哇，好漂亮。”“念念可以買東西嗎？”“可以。”“念念想買草莓。”“好，下午去買。”顧念把金幣攥在手裏，跑去給顧深看。顧深正在做早餐，蹲下來，她攤開手。“爸爸看，牙仙子給的。”顧深拿起金幣看了看。“嗯，牙仙子很大方。”“念念可以買草莓。”“好。”顧念把金幣小心翼翼地放進她的小錢包裏，那個錢包是沈清歡給她做的，布藝的，上麵繡著一隻小兔子。她把錢包抱在懷裏，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捨不得放下。
下午，沈清歡帶顧念去超市。顧念自己挑了一盒草莓，用那枚金幣付了錢。收銀員阿姨看到金幣，愣了一下，沈清歡趕緊用手機付了款，把金幣收回來。顧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隻知道草莓是用牙仙子的錢買的，特別甜。回家路上，她拎著那盒草莓，走得很慢，怕摔了。“媽媽，念念下次掉牙還有金幣嗎？”“有。”“那念念要快點掉。”“不急，慢慢掉。”顧念低頭看著手裏的草莓，笑了。
十一月中的一天，沈夢瑤從省城回來，看到顧念缺了一顆牙，笑了。“念念掉牙了？”“嗯。”“疼嗎？”“不疼。”“念念好勇敢。”顧念笑了，露出那個缺口。沈夢瑤看著沈清歡。“姐，你小時候掉牙也這樣，把牙齒放在枕頭底下，等牙仙子。”“你記得？”“記得。你還哭了，說沒有牙不好看。”沈清歡笑了。“那時候傻。”顧念聽不懂，但她看到媽媽和姨媽笑，她也笑。
晚上，沈清歡哄顧念睡覺。顧念躺在床上，摸著自己那個缺口。“媽媽，新牙長出來了嗎？”“還沒。”“什麽時候長？”“快了。”顧念用舌頭舔了舔那個地方，癢癢的。“媽媽，念念想快點長大。”“為什麽？”“因為長大了可以做好多事。”“比如？”“比如自己買東西，自己過馬路，自己蕩鞦韆。”沈清歡笑了。“你現在也能自己蕩鞦韆。”“念念腿不夠長。”“腿會長長的。”“什麽時候？”“很快。”顧念滿意了，閉上眼睛。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想起三年前她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現在會跑了會說了還會掉牙了。時間過得真快。
那天晚上，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十一月，念念掉了第一顆牙。她把牙齒放在枕頭底下，等牙仙子。我放了一枚金幣。她買了草莓，很開心。她問我新牙什麽時候長出來，我說很快。她問我什麽時候能自己蕩鞦韆，我說很快。她問我什麽時候長大，我說很快。其實我想說，不用那麽快，媽媽還沒抱夠。”
她合上日記本，顧念在小床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草莓”，又沉沉睡去。沈清歡忍不住笑了。顧深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看到她在笑。“怎麽了？”“念念說夢話，說草莓。”顧深看了一眼小床，嘴角微微上揚。“像你。”“哪裏像我？”“做夢都在想吃的。”沈清歡笑著捶了他一下。兩人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有風，吹得梧桐枝幹嗚嗚響。顧深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清歡。”“嗯。”“念念掉了第一顆牙。”“嗯。”“再過幾年，她就不需要我們了。”沈清歡轉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永遠需要我們。”“不一樣的需要。”沈清歡想了想，握緊他的手。“那我們也永遠在。”顧深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握得更緊了。窗外風停了，梧桐枝幹不再響。她閉上眼睛，聽著顧念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這一刻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