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清城的風忽然就軟了。梧桐樹的枝幹上冒出了細小的芽苞,嫩綠色的,像一顆顆小米粒。沈清歡每天推著顧念從梧桐大道走過,都會停下來指給她看。“念念,你看,樹發芽了。”“芽芽。”顧念學著一個新詞,口齒不清,但沈清歡聽懂了。“對,芽芽。”顧念伸手想去摸,夠不著,急了,開始哼唧。沈清歡把她從車裏抱出來,舉高,讓她摸到最低的那根枝條。顧念摸了摸,縮回手,又摸了摸,笑了。“芽芽。”沈清歡笑了。“嗯,芽芽。”
三月初,薑萊從省城來清城,和沈清歡麵談專案細節。兩人約在工作室見麵。薑萊剪了短發,穿著一件灰色大衣,看起來很幹練。“清歡,好久不見。”“坐,喝茶還是咖啡?”“茶。”沈清歡給她泡了一杯龍井。薑萊接過去,喝了一口。“你還是這麽細致。”“習慣了。”兩人聊了兩個多小時,從品牌理念聊到包裝材質,從目標客戶聊到營銷策略。薑萊比幾年前更成熟了,想法也更清晰。沈清歡覺得這個專案可以接。
“合同我讓律師看了,沒問題。”薑萊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你看看。”沈清歡翻了翻,條款清晰,分成合理。“好。”兩人簽了字,握了手。“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薑萊走的時候,看到沈清歡辦公桌上的相框,裏麵是顧唸的照片。“你女兒?”“嗯。”“好可愛。多大了?”“一歲兩個月。”“會走了吧?”“會了,跑得飛快。”薑萊笑了。“時間真快。上次見你,你還大著肚子。”沈清歡也笑了。“是啊,時間真快。”
晚上,沈清歡跟顧深說了簽約的事。顧深正在給顧念洗澡,顧念坐在浴盆裏,玩著一隻塑料鴨子,拍得水花四濺。沈清歡的衣服濕了,她也不惱。“念念,別拍了。”顧念不聽,拍得更歡了。顧深把她從水裏撈出來,用浴巾裹住。顧念掙紮,不願意出來。“再泡手要皺了。”顧念不聽,哭了起來。顧深抱著她,在浴室裏走來走去,拍著她的背。顧念哭了一會兒,停了,趴在顧深肩上抽噎。沈清歡看著她,笑了。“她像你。”“哪裏像我?”“倔。”“你也是。”沈清歡笑了。“嗯,我們一家都倔。”
三月中,沈建國來家裏看顧念。他帶了自己種的草莓,紅豔豔的,裝在竹籃裏。顧念看到草莓,伸手去抓。沈建國拿了一顆,洗幹淨,遞給她。她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好吃嗎?”沈建國問。顧念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沈建國笑了。“像你媽小時候。”“哪裏像?”“愛吃草莓。”沈清歡笑了。“媽也愛吃草莓?”“嗯。你媽懷你的時候,想吃草莓,大冬天哪有草莓。我跑遍了全城,才買到一盒,貴得要命。你媽吃了,哭了,說太貴了。”沈清歡的眼眶紅了。她從來沒聽過這件事。“後來呢?”“後來你出生了,就不吃了。她說省下來給你買奶粉。”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沈建國也紅了眼眶。“你媽要是還在,該多好。”沈清歡握住父親的手。“她在天上看著呢。”沈建國點了點頭,用手背擦掉眼淚。顧念看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把咬了一半的草莓遞給沈清歡。“媽媽。”沈清歡接過草莓,笑了。“謝謝念念。”
三月下旬,顧念會說短句子了。不是完整的句子,但能把兩個詞連在一起。比如“媽媽抱”、“爸爸來”、“奶奶奶”。沈清歡每次聽到她說新詞,都會記下來,寫在日記本上。顧深說她“太認真”,她說“等她長大了給她看”。顧深沒再說什麽,但有一天她發現,顧深也在手機備忘錄裏記顧念說的話,一條一條的,很詳細。她沒拆穿他,假裝不知道。
三月底的一個週末,沈清歡和顧深帶著顧念去公園。玉淵潭的櫻花開了,粉白色的,密密麻麻。顧念第一次看到櫻花,仰著頭,嘴巴張得大大的。“花。”“嗯,櫻花。”“花。”“對,櫻花。”顧念伸手想去抓,夠不著。顧深把她舉起來,讓她摸到最低的那根枝條。她摸了摸花瓣,縮回手,又摸了摸,笑了。“花花。”沈清歡笑了。“嗯,花花。”
一家三口在櫻花樹下拍了張合照。沈清歡蹲著,顧念站在她前麵,顧深站在後麵。顧念不看鏡頭,一直在看地上的花瓣。沈清歡叫她“念念,看這裏”,她不理。顧深叫了一聲“念念”,她抬起頭,看著爸爸,笑了。快門按下,那一刻定格了。沈清歡看著照片,顧念笑得很開心,顧深嘴角微微上揚,她也笑著。她把這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
四月,清城的春天到了最盛的時候。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陽光暖洋洋的。沈清歡的工作室接到了薑萊專案的初稿反饋,薑萊很滿意,隻提了一些小修改。沈清歡加班改了兩天,交出了終稿。薑萊回複:“完美。”沈清歡鬆了一口氣。
顧念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她不想吃飯的時候,會把頭扭到一邊,嘴巴閉得緊緊的。沈清歡喂她,她不張嘴。顧深喂她,她也不張嘴。沈清歡說“你不吃,媽媽吃了”,作勢要吃她的飯。顧念急了,伸手去搶,張嘴吃了一勺。沈清歡笑了。“原來你要搶著吃才香。”顧念不懂,但看到媽媽笑了,她也笑了。
四月中旬,沈夢瑤帶著女兒從省城回來。兩個寶寶一起玩,顧念追著姐姐跑,姐姐跑得快,她追不上,急了,哭了起來。沈夢瑤抱起顧念。“念念不哭,姐姐跟你玩。”顧念趴在沈夢瑤肩上,抽噎著,小手抓著她的頭發。沈夢瑤也不惱。“她像你。”“哪裏像我?”“頭發多。”沈清歡笑了。“你也是。”沈夢瑤笑了。“嗯,我們家的遺傳。”
晚上,沈清歡哄顧念睡覺。顧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肯睡。沈清歡給她念繪本,唸了三本,她還睜著眼睛。“念念,該睡了。”顧念不說話,伸手摸沈清歡的臉。沈清歡握住她的手。“媽媽在。”顧念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看看沈清歡還在不在。沈清歡還在。她又閉上,又睜開。反複幾次,終於睡著了。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輕輕親了一下。“晚安,念念。”
四月末,清城的春天快結束了。梧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沈清歡推著嬰兒車,在梧桐大道上散步。顧念坐在車裏,手裏抓著一片樹葉,翻來覆去地看。“念念,春天要過去了。”“啊。”“夏天要來了。”“啊。”“你會穿裙子。”“啊。”沈清歡笑了。“你隻會說啊?”“媽媽。”沈清歡的眼眶紅了。“嗯,媽媽在。”
那天晚上,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四月要結束了。念念會說短句子了,‘媽媽抱’、‘爸爸來’、‘奶奶奶’。她喜歡櫻花,喜歡樹葉,喜歡追姐姐。她笑起來像顧深,哭起來像我。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寶寶。”她合上日記本,看著旁邊小床裏的顧念。她睡著了,小手舉過頭頂,嘴巴微張。顧深從身後抱住沈清歡。“睡了?”“嗯。”“你也睡吧。”“嗯。”她關掉燈,閉上眼睛。明天,會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