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在火車站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
夏天的夜晚不算冷，但火車站空調開得足，涼氣從四麵八方滲進來。她抱著行李箱，把校服外套裹緊，還是冷得直哆嗦。旁邊有幾個等早班車的旅客在打牌，有人枕著行李睡覺，有人刷手機。沒人注意她，她也不需要別人的注意。
天亮的時候，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點腫，臉色發白，頭發亂糟糟的。她用冷水拍了拍臉頰，把頭發重新紮好，深吸一口氣，走出火車站。
她先給高中同學林小冉打了個電話。
“小冉，我能去你家借住幾天嗎？”電話那頭林小冉正在吃早飯，嘴裏含糊不清：“行啊，你怎麽了？”“家裏有點事，回頭跟你說。”掛了電話，沈清歡坐了四十分鍾的公交車，到了林小冉家。
林小冉是她的同桌，家裏條件一般，父母都是工人，但人很熱心。看到沈清歡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林小冉愣了一下，什麽都沒問，把她拉進屋。“吃早飯了嗎？”“還沒。”“我媽煮了粥，你先喝一碗。”沈清歡喝了粥，洗了澡，躺在林小冉的床上，閉上眼睛。她想睡一會兒，但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昨晚的畫麵——趙美蘭把金錶摔在茶幾上，父親冷漠的眼神，沈夢瑤嘴角那絲笑。
她翻了個身，從包裏摸出林姨給她的那個信封。信封裏是一個U盤，小小的，黑色的，上麵貼著一張紙條：“2020年6月15日，客廳監控。”她沒有電腦，沒法看，但她知道裏麵是什麽。那是她翻身的底牌，但她現在還不能用。因為她還沒有站穩腳跟，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她需要先活下去，先強大起來。
暑假兩個月，沈清歡打了三份工。白天在奶茶店上班，晚上去餐館洗碗，週末給初中生做家教。她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倒頭就睡，但心裏踏實。她算過賬，大學的學費可以用助學貸款，生活費靠自己打工能勉強覆蓋。隻要撐過第一年，後麵會好起來的。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她在奶茶店打工。手機響了，是快遞員的電話，說有一封EMS需要簽收。她請了十分鍾假，跑回林小冉家，從快遞員手裏接過那個大信封。拆開的時候，她的手在抖。裏麵是一張硬紙板，上麵印著“省城大學設計學院 錄取通知書”。她看著那幾個字，眼淚掉了下來。母親生前說過，希望她考上好大學，學自己喜歡的專業。她做到了，但母親看不到了。
九月初，沈清歡拖著行李箱去了省城。林小冉送她去車站，兩人在進站口擁抱。“到了給我打電話。”“好。”“有事就跟我說。”“好。”“你一個人在外麵，照顧好自己。”沈清歡點頭，轉身走進站。她沒回頭，因為她怕回頭就走不了了。
省城大學在城西，校園很大，梧桐樹比清城的還高。沈清歡拖著行李箱走在梧桐大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劃出一地碎金。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新生活開始了。
宿舍是六人間，五個室友都是省城本地人，隻有她是從外地來的。室友們聊著高考分數、高中生活、暑假旅遊，她插不上話，因為她的暑假在打工。但她不覺得自卑，因為她知道，每個人的路不一樣。
開學第一週，沈清歡做了一件事——她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設計工作室，毛遂自薦。工作室不大，主要做品牌設計和包裝設計。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周，剪著短發，說話幹練。沈清歡把自己的手稿給周姐看——那是她在暑假打工間隙畫的，厚厚一遝，全是服裝和包裝設計草圖。周姐翻了翻，問：“你大一？”“嗯。”“沒有基礎？”“自學的。”周姐看了她一眼，說：“行，你週末來實習，沒工資，管飯。學不學得到東西，看你自己的本事。”沈清歡點頭：“謝謝周姐。”
從那天起，沈清歡的週末就泡在了工作室裏。她學軟體、學配色、學排版，什麽都學。周姐看她肯學，也願意教。有時候忙到晚上十點，周姐開車送她回學校。車上，周姐問她：“你家裏支援你學設計嗎？”沈清歡沉默了一下，說：“我媽不在了。我爸……不太管我。”周姐沒再問，但從那以後，對沈清歡更照顧了。
大一的寒假，沈清歡沒有回家。她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爸，寒假不回去了，在省城打工。”父親回複：“好。”一個字。她看著那個字，心裏酸酸的，但沒哭。她知道，那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家了。
寒假期間，工作室接了一個大單——給一家新成立的服裝品牌做全套設計。周姐帶著沈清歡一起做，從LOGO到包裝到店麵形象，前後忙了一個月。沈清歡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紅紅的，但交稿那天，客戶很滿意。周姐給她發了兩千塊獎金，說：“這是你應得的。”沈清歡拿著那兩千塊錢，在工作室樓下站了很久。
大一下學期，沈清歡在學校的設計比賽裏拿了第一名。作品是一套茶葉包裝，她把母親老家的一種傳統紋樣融進了設計裏，評委說“有故事、有溫度”。獲獎證書寄到家裏的時候，父親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清歡，你那個獎……爸看到了。”沈清歡愣了一下。她沒跟父親說過比賽的事，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你趙阿姨在網上看到的。”父親的聲音有點不自然，“她……她說挺好的。”沈清歡沒說話。她不相信趙美蘭會誇她，更不相信趙美蘭會真心為她高興。但她沒有拆穿，隻是說：“嗯，謝謝爸。”
大二那年，沈清歡在省城設計圈裏有了點小名氣。她幫幾個小品牌做的設計都反響不錯，有人開始主動找她。她接了幾個私單，收入穩定了一些。她搬出了宿舍，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單間。房租不貴，但畢竟是自己的空間。她買了二手電腦和手繪板，每天晚上畫圖，週末去工作室。
地下室很潮，冬天冷夏天熱，但沈清歡不在乎。她把母親的照片貼在牆上，旁邊貼著自己的設計稿。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到。她跟自己說，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大三那年，沈清歡的設計被一個知名品牌看中了。對方買下了她的方案，請她做品牌顧問。她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周姐支援她：“你翅膀硬了，該飛了。”沈清歡說：“周姐，我永遠不會忘了你。”“我知道。”周姐笑了。
從那以後，沈清歡的事業開始起飛。她的作品在行業裏有了口碑，客戶越來越多，收入也越來越高。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一間帶陽台的公寓。站在陽台上，能看到城市的天際線。她想起五年前，自己躺在火車站長椅上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以為自己什麽都沒有了。現在她有了，有事業、有錢、有未來。
大四那年，沈清歡註冊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名字叫“清歡設計”，就是她的名字。開業那天，周姐來了，林小冉來了，幾個老客戶也來了。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深吸一口氣。
“沈清歡，你做到了。”她對自己說。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條訊息。是父親發來的：“清歡，你趙阿姨說想請你回家吃頓飯。”沈清歡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複。她知道，趙美蘭不會無緣無故請她吃飯。一定有什麽事。
她不知道的是，那頓飯的桌上，沈夢瑤要宣佈一個“好訊息”——她攀上了豪門。
沈清歡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好的。”
不是因為她想去，而是因為她想知道，趙美蘭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而她心裏清楚，那些證據，是時候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