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深那句“不是誤會”，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沈清歡心裏那潭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怎麽也停不下來。她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埋在方案和圖紙裏。小周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不敢多問。
週三下午，沈清歡正在改一個品牌方案，手機震了。顧深發來訊息：“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去還是不去？去了，會不會讓他誤會她也對他有意思？不去，會不會顯得她太刻意？她想了半天，回複：“好。”
吃飯的地方還是那傢俬房菜館。沈清歡到的時候，顧深已經在等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桌上放著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素雅的。“給你的。”顧深把花推過來。沈清歡接過去，低頭聞了聞，淡淡的清香。“謝謝。”“不用謝。”
菜上來了，兩人安靜地吃著。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麽，顧深也沒說話。吃到一半，顧深忽然開口：“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沈清歡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有。”“有。你以前回訊息很快，現在要等很久。以前我找你吃飯，你都會答應，現在要猶豫半天。”沈清歡放下筷子，看著他。“顧深，你到底想怎樣？”
顧深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很平靜。“我想怎樣，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沈清歡的心跳加速了。“可是我不知道我怎樣。”顧深沉默了幾秒，說：“那就慢慢想。我不急。”他說“不急”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像是早就做好了等很久的準備。沈清歡低下頭，拿起筷子，繼續吃。
吃完飯，顧深送她回老房子。車停在巷子口，她下車，轉身對他說：“顧深，謝謝你今天的飯。”顧深點了點頭。她走了兩步，又回頭。“那盆綠蘿，我養得很好。”顧深笑了，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我知道。”
回到老房子，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巷口。顧深的車已經開走了，但她還站在那裏，心跳還是很快。她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拿出一個舊相框。相框裏是一張照片——大學時期，她和那個人的合照。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相框扣在桌上。過去了，都過去了。她不需要再回頭看。
週末，沈清歡照例去沈家陪父親。沈建國的狀態比上週好了很多，客廳收拾幹淨了，窗簾拉開了，他自己也颳了鬍子，換了身幹淨衣服。“爸，你今天精神不錯。”“嗯，想通了。”沈建國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你林姨說得對，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媽在天上看著呢，我不能讓她丟臉。”沈清歡坐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爸，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沈夢瑤也從房間裏出來了。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紮著，沒有化妝，眼睛還是腫的，但比上週精神了一些。她看到沈清歡，沒有說話，自己去廚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喝。沈清歡看著她，問：“吃飯了嗎？”沈夢瑤搖了搖頭。沈清歡走進廚房，給她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麵前。“喝點粥，別把胃搞壞了。”沈夢瑤低頭看著那碗粥，沒有動。“怕我下毒？”沈清歡說。沈夢瑤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忍笑，但沒忍住。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沈清歡在旁邊坐下來，兩人安靜地坐著，誰都沒說話。但氣氛比上週好了很多。
沈建國從客廳探過頭來，看到姐妹倆坐在一起，眼眶紅了，但沒有打擾。
下午，沈清歡要走的時候，沈夢瑤忽然叫住她。“姐。”沈清歡轉頭。沈夢瑤站在樓梯上，低著頭，聲音很小。“對不起。”沈清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我收到了。”她沒有說“沒關係”，因為她不想騙自己。但她也沒有冷言冷語，因為她看到沈夢瑤在努力。夠了。
回到老房子，沈清歡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家裏的事，總算有了好轉。父親在慢慢走出來，沈夢瑤也在慢慢改變。她不需要原諒她們，但她可以選擇放下。
手機震了，是顧深發來的訊息：“今天去你爸那邊了？”“嗯。”“怎麽樣？”“好一些了。”“你呢？”“我也好一些了。”顧深發了一個“那就好”，然後又說：“明天週末，有空嗎？帶你去個地方。”“什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
第二天，顧深來接她。沈清歡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牛仔褲，運動鞋，頭發紮成低馬尾。顧深看了她一眼，說：“好看。”沈清歡的臉紅了。“你開車，別看我。”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鍾，到了清城郊外的一個小鎮。鎮子不大，有一條河穿過，兩岸是青石板路和老房子。顧深把車停在河邊，帶著沈清歡沿著河岸走。“這是哪裏？”“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沈清歡有些意外。“你不是在清城市區長大的嗎？”“初中以後搬過去的。小學在這邊。”顧深指著河對岸的一棟老房子，“那是我奶奶家。我在這邊住到十二歲。”
沈清歡看著那棟老房子，白牆黑瓦，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樹。“你奶奶還在嗎？”“不在了。走了十年了。”沈清歡沒有說“節哀”，因為她知道那種安慰沒有用。她隻是安靜地走在他旁邊，聽他說小時候的事——在河裏摸魚，爬到樹上摘槐花，跟隔壁的小孩打架。顧深說這些的時候，表情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像一個普通的男孩，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顧氏副總裁。
“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沈清歡問。顧深停下來，看著她。“因為想讓你看看我長大的地方。也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沈清歡愣了一下。“哪種人？”“有錢人家的少爺。”沈清歡想起他之前說過類似的話——在訂婚典禮上，他說“五年前我也被信任的人背叛過”。她沒有追問，但她知道，他也有他的傷。
兩人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桂花的甜香。沈清歡靠椅背上，看著天空。“顧深。”“嗯。”“你之前說，你也被信任的人背叛過。能跟我說說嗎？”顧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我大學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談了三年，畢業後她跟我回了清城。我父親給她安排了工作，給她家裏買了房子。我以為我們會結婚。”他頓了頓。“後來我發現，她跟我在一起，不是因為喜歡我，是因為我家的錢。她跟我父親公司的一個人在一起了，那個人能給她更多。”沈清歡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知道，那些傷還在。“你怎麽發現的？”“無意間看到她的聊天記錄。跟你看到趙美蘭的證據一樣。”沈清歡的鼻子酸了。“對不起，我不該問。”“沒事。過去很久了。”他轉頭看著她，“所以我說，我理解你。被信任的人背叛，那種感覺，我知道。”沈清歡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顧深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然後反握住，十指相扣。兩人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手牽著手，看著河水緩緩流過。
那天晚上，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今天，他帶我去了他長大的地方。他說了他的過去，我握了他的手。我不知道我們算什麽，但我知道，跟他在一起，很安心。”她合上日記本，關掉燈。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窗台那盆綠蘿上。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