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美蘭被拘留的訊息傳開後，沈清歡的手機徹底變成了熱線。親戚、同學、以前的鄰居，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都來“問候”。有人罵她心狠手辣，有人誇她大快人心，有人假惺惺地關心，有人**裸地打探。沈清歡一個都沒理，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每天隻在固定時間看兩次訊息。她不是怕，是不想浪費時間。五年都熬過來了，她不需要別人來教她怎麽做人。
工作室那邊，小周已經開始打包了。沈清歡說不用急，小周說“早點打包早點搬，省城我待夠了”。沈清歡笑了笑，沒攔著。她給幾個大客戶發了郵件，說明工作室要搬到清城，業務不受影響，線上溝通照常。客戶們反應不一——有的說“清城離省城也不遠，有問題我們過去找你”；有的說“沈總你定，我們信你”；隻有一個老客戶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再考慮考慮”。沈清歡沒有挽留。她知道，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強求不來。
搬到清城的事，沈清歡跟父親提了一次。沈建國正在家裏看電視，聽到她說“我準備把工作室搬回清城”，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真的？”“嗯。房子已經找好了，在城南，離老房子不遠。”沈建國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聲音有點啞。沈清歡沒有戳穿他，假裝沒看到他的眼淚。
房子是顧深幫忙找的。沈清歡本來想自己找，顧深說“我認識的人多，幫你留意”。三天後他就發來了三個選項，沈清歡選了一個城南的，獨棟小樓，上下兩層，帶一個小院子。租金不貴，位置也好，離她母親留下的老房子走路隻要十五分鍾。沈清歡去看房的時候，站在院子裏，看著牆角那棵桂花樹，忽然想起母親。母親生前最喜歡桂花，每年秋天都要摘幾枝插在花瓶裏。她深吸一口氣，說：“就這間。”
搬家那天，顧深來了。他穿了一件黑色衛衣，運動褲，看起來很休閑，但搬起箱子來一點不含糊。沈清歡說“你不用來”，他說“閑著也是閑著”。小周在旁邊看著，悄悄對沈清歡說：“沈總，這位顧先生是不是對你有意思？”沈清歡瞪了她一眼：“別瞎說。”小周吐了吐舌頭，繼續搬箱子。
東西不多，半天就搬完了。沈清歡站在工作室門口，看著那塊“清歡設計”的招牌，深吸一口氣。清城，她回來了。不是以沈家被趕出家門的大女兒的身份，而是以清歡設計創始人的身份。顧深站在她旁邊，問：“晚上請你吃飯，慶祝喬遷？”“好。”
吃飯的地方還是那傢俬房菜館。老闆認識顧深，特意給他們留了一個靠窗的位子。沈清歡點了一壺茶，顧深點了幾個菜。等菜的時候，沈清歡問：“顧深，你父母那邊……沒事吧？”“沒事。他們本來就不滿意沈夢瑤，退婚的事，我爸雖然覺得沒麵子，但也鬆了口氣。”沈清歡點了點頭。“那你自己呢？你鬆口氣了嗎？”顧深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情緒。“鬆了。”他說。沈清歡沒有追問。
吃完飯，顧深送她回老房子。車停在巷子口，她下車，轉身對他說：“謝謝。”“不用謝。晚安。”沈清歡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巷子。
老房子的燈亮著，林姨在等她。林姨端著一碗銀耳湯，放在桌上。“清歡，趁熱喝。”沈清歡坐下來，喝了一口，甜的。“林姨，您以後別等我，早點睡。”“睡不著。老了，覺少。”林姨坐在她對麵，看著她，“清歡，趙美蘭的案子，什麽時候開庭？”“下個月。”“你爸……他知道嗎？”“知道。他沒說什麽。”林姨歎了口氣。“你爸這個人，一輩子軟弱。當年你媽在的時候，什麽都替你媽做主。你媽走了，他就沒了主心骨。趙美蘭說什麽他信什麽，現在出了事，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沈清歡放下碗，說：“林姨，我爸的事，我會處理。您別操心。”“好，不操心。”林姨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早點睡。”
林姨走了以後，沈清歡坐在客廳裏，看著牆上母親的照片。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清歡，你要保護好自己。”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保護自己，不是躲在別人身後，而是讓自己強大到不需要躲。
手機震了，是顧深發來的訊息：“房子住得慣嗎？”“住得慣。”“那就好。晚安。”“晚安。”沈清歡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沈慕辰——那個從高中到大學，陪伴了她整個青春的男生。她已經有很久沒有想起他了。不是因為忘了，而是因為那段記憶被埋在心底最深處，不願意碰。她甩了甩頭，關掉手機，關掉燈，閉上眼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第二天，沈清歡開始重新裝修老房子。她找了裝修隊，把牆重新刷了一遍，換了新的傢俱，把母親生前住的主臥改成了書房。她沒有動母親的房間，隻是換了窗簾和床單，保留了母親用過的那張桌子和那把椅子。工人問她要裝成什麽風格，她說“簡單一點，溫暖一點”。工人說“行”。
裝修期間，沈清歡住在工作室樓上。小周也搬過來了，住在隔壁房間。兩人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吃飯、一起加班，像回到了大學宿舍。“沈總，你以後就定居清城了？”“嗯。”“那顧先生呢？他也定居清城。”“他是清城人。”小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沈清歡假裝沒聽懂。
半個月後，老房子裝修好了。沈清歡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白色的牆，淺木色的地板，淺灰色的沙發，窗台上擺著母親養過的君子蘭。牆上掛著母親畫的油畫，旁邊是她自己的設計稿。新與舊，過去與現在，都在這個空間裏。她走到母親的房間，推開門，床單是新換的，窗簾是淡藍色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很亮。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輕聲說：“媽，我搬回來了。”
開庭那天，沈清歡穿了一件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頭發紮了起來。她走進法庭的時候，看到趙美蘭坐在被告席上，穿著橙色馬甲，頭發散著，臉色蠟黃，老了十歲。沈建國坐在旁聽席第一排，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沈夢瑤坐在後排，戴著口罩，眼睛紅腫。
檢察官陳述了趙美蘭的犯罪事實：偽造簽名、轉移財產、做假賬。證據確鑿，趙美蘭的律師做無罪辯護，但沈清歡知道，沒用。輪到沈清歡作證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證人席上，看著趙美蘭。“趙美蘭，你當年為什麽要冤枉我偷東西？”趙美蘭看著她，眼睛裏全是恨。“因為你不該待在那個家裏。你媽死了，你就是個累贅。”法庭裏安靜了一瞬。沈建國抬起頭，看著趙美蘭，嘴唇在抖。沈清歡沒有生氣，聲音很平靜。“所以你就把我趕出去，然後把我爸的財產一點一點轉走？”“那是你爸欠我的！我跟了他八年，他什麽都沒給我！”法官敲了法槌：“被告請控製情緒。”
趙美蘭被判了四年。法官宣判的時候，趙美蘭癱在椅子上，沈夢瑤在旁聽席上哭出了聲。沈建國低著頭，一動不動。沈清歡站起來，走出了法庭。門外陽光很好，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四年，夠了。她不想再跟趙美蘭有任何牽扯。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顧深在門口等她。他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到她出來，問：“結束了？”“嗯。”“送你回去？”“好。”車上，兩人都沒說話。沈清歡看著窗外的風景，清城的街道很熟悉，但感覺不一樣了。不是城市變了，是她變了。
“顧深。”“嗯。”“謝謝你。”“你今天說了好幾次了。”沈清歡笑了一下。“因為真的謝謝你。”顧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不用謝。”
回到老房子，沈清歡洗了澡，換了身舒服的衣服，坐在客廳裏發呆。手機震了，是父親發來的訊息：“清歡，爸對不起你。”沈清歡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回複：“爸，過去的事就不說了。你好好照顧自己。”對方沒有再回複。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夕陽把老街染成橘紅色，一個老人牽著一條狗慢慢走過，自行車鈴聲清脆。她忽然覺得，生活可以很簡單，簡單到隻是每天的日出日落、一日三餐。她不需要轟轟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貴。她隻需要平靜。
那天晚上，沈清歡夢到了母親。夢裏，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那件最喜歡的碎花裙子，笑著對她說：“清歡，你做得很好。”她哭著醒來，枕頭濕了一片。但她沒有難過，因為她知道，母親一直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