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學踏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腳下傳來枯草折斷的細微脆響。他眯起眼,努力適應黑暗,目光掃過哨所周圍影影綽綽的枯樹輪廓。腦海裡,《簡易防禦工事指南》的要點清晰浮現:優先加固麵向道路的正麵,利用現有地形設定障礙,伐取碗口粗細,相對筆直的樹木……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最鏽的柴刀,手指拂過冰冷的、佈滿紅鏽的刀身,感受著那令人不安的脆弱感。然後,他握緊刀柄,轉身對跟著出來的福伯低聲道:“就從那幾棵樹開始。動作要輕,但彆怕出聲。有時候,讓人知道你冇睡,也是一種防禦。”
那一夜,破敗哨所的火光搖曳了整整四個時辰。
當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哨所周圍已經豎起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柵欄——說是柵欄,其實隻是將砍伐下來的、粗細不一的樹乾用藤蔓和破布條勉強綁在一起,插進凍土裡。高度隻到成年人的胸口,縫隙大得能鑽過野狗,但至少,它圍出了一個明確的邊界。
童學拄著一根臨時當柺杖的木棍,看著眼前這簡陋得可笑的“防禦工事”。他的手掌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有些已經破了,滲出的血水混著泥土和木屑,黏糊糊地粘在麵板上。肩膀和腰背痠疼得像是要散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霧,喉嚨乾得發疼。
但值得。
福伯、老張頭、小順子和春杏癱坐在柵欄內側的地上,靠著木樁喘氣。他們比童學更累——童學至少還有係統知識指導,知道該砍哪些樹、該綁在哪裡,而他們完全是憑著一股求生本能,在黑暗中摸索著完成了大部分體力活。此刻,四人臉上都掛著濃重的疲憊,但眼神裡,那種麻木的絕望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成某件事後的、微弱的踏實感。
“殿下……”福伯的聲音嘶啞,“天快亮了,您……您要不要歇會兒?趙三那邊……”
“我知道。”童學打斷他,目光投向遠處那條通往黑石坡的土路,“但我們不能歇。”
他轉身,看向哨所後方那片在晨光中逐漸顯露出輪廓的荒地。那是一大片起伏的坡地,背靠著北麵一座低矮的石山,能擋住大部分北風。地表覆蓋著枯黃的草甸和低矮的灌木叢,土壤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深褐色——這是昨晚他兌換的《基礎農學概要》知識告訴他的:相比周圍那些灰白板結的硬土,這裡的土質相對疏鬆,有機質含量可能稍高,而且地勢有坡度,不易積水。
“福伯,你帶小順子,把昨晚砍樹剩下的、還能用的細枝和藤蔓收集起來,堆在哨所牆角。張叔,你和春杏去把窩棚裡外再收拾一遍,把能用的東西都歸置好,特彆是那幾把鋤頭。”童學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去看看那片地。”
“殿下,您不先吃點東西嗎?就剩那點糧了……”春杏怯生生地問。
童學搖搖頭:“不餓。你們要是餓,就煮一點,分著吃。記住,省著點。”
他拎著那根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坡地。清晨的寒風比夜裡更刺骨,像無數細針紮在臉上。他走到坡地中央,蹲下身,用手扒開表層的枯草和凍土。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堅硬,但往下挖了約莫兩寸,土質開始變得稍微濕潤、鬆軟一些。他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屬於腐殖質的土腥氣。
“背風,向陽,土層不算太薄,排水應該也還行……”童學喃喃自語,腦海中《基礎農學概要》關於“宜墾地選擇”的條目一一閃過。這片地,是這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選擇了。如果能開墾出來,種上耐寒的粟或者黑麥,哪怕第一年產量極低,也至少是個希望。
但問題立刻擺在了眼前。
他走回哨所,從牆角拿起那幾把所謂的“農具”——兩把鋤頭,木柄已經開裂,用布條纏著;鋤刃鏽跡斑斑,邊緣鈍得幾乎成了弧形。還有一把缺了口的破鐵鍬。就憑這些東西,想在這凍土未完全化開的季節開墾出足夠養活五個人(甚至未來可能更多人)的土地?
效率低得令人絕望。
童學握著那把最破的鋤頭,試著在地上刨了一下。鋤刃在凍土上劃出一道淺白的痕跡,震得他虎口發麻,隻帶起幾塊指甲蓋大小的土坷垃。照這個速度,開墾出半畝地恐怕都要十天半個月,而他們隻剩下四天多的口糧。
不行。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腦海。淡藍色的係統光幕浮現,【文明點數:15】的字樣孤零零地掛在角落。商城介麵裡,“知識類”和“工具類”的圖示亮著。
他的目光在僅剩的幾個可兌換專案上快速掃過。
《簡易木工工具圖紙(套裝)》:30點,不夠。
《改良石磨石臼設計圖》:25點,不夠。
《簡易防禦工事指南》:已經兌換了。
而“知識類”裡,《基礎農學概要》已經兌換,《簡易衛生防疫手冊》需要40點,《初級礦物識彆與開采基礎》是灰色的。
點數太少了。
童學的眉頭緊緊皺起。昨晚兌換《基礎農學概要》和《簡易防禦工事指南》花掉了85點,這15點是最後的火種。他必須用在刀刃上,用在能立刻、直接提升生存概率的地方。
開墾土地,就是眼下最急迫的“刀刃”。
他的意念集中在“知識類”圖示上,嘗試著在腦海中發出一個模糊的請求:“我需要……提升開墾效率的方法,用現有的、最簡陋的材料。”
光幕微微波動了一下。
幾行新的、字型稍小的文字,在《基礎農學概要》下方緩緩浮現:
【檢測到宿主需求,根據現有文明點數及領地初始條件,推薦以下關聯知識碎片:】
《曲轅犁核心結構改良簡圖(適配本時代常見木材與鐵料)》:兌換點數
8
《高效鋤頭鎬頭鍛造與熱處理要點(簡易土法)》:兌換點數
7
童學的心臟猛地一跳。
曲轅犁!他當然知道這東西——在中國古代農業史上,曲轅犁的出現是革命性的,它比直轅犁轉彎靈活,節省人力和畜力,深耕效果好得多!而高效鋤頭的鍛造要點,正好能解決現有工具太鈍的問題!
兩個加起來,正好15點!
幾乎冇有猶豫,童學立刻做出了選擇:“兌換《曲轅犁核心結構改良簡圖》和《高效鋤頭鎬頭鍛造與熱處理要點》!”
【兌換成功。消耗文明點數15點。當前文明點數:0】
【知識傳輸中……】
熟悉的暖流再次湧入腦海,但比上次兌換兩項知識時要微弱許多。大量的影象、線條、尺寸標註、操作要點如同烙印般刻入記憶。他“看到”了曲轅犁各個部件的分解圖,看到瞭如何利用一根自然彎曲的硬木製作犁轅,看到了犁箭、犁評、犁建這些調節機構的簡易替代方案,甚至看到了用破損鐵器重新鍛打、淬火成耐磨鋤刃的土法步驟。
知識傳輸結束的瞬間,童學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眼中疲憊依舊,但多了幾分銳利的光。
“福伯!張叔!小順子!春杏!”他轉身,聲音提高了幾分,“都過來!”
四人連忙聚攏過來,疑惑地看著他。
童學冇有解釋知識的來源,他直接進入主題,用木棍在地上劃拉著:“我們現有的鋤頭太鈍,開不了地。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把鋤頭重新弄鋒利;第二,我們要做一樣新東西,叫‘曲轅犁’,有了它,開地的速度能快好幾倍。”
“曲……曲轅犁?”老張頭茫然地重複,“老漢隻見過直轅的犁,那得用牛拉,還得兩個人操作……”
“我們做的這個,不用牛,一個人就能拉,而且更省力,耕得深。”童學語氣肯定,不容置疑,“現在,聽我安排。福伯,你帶春杏,去把哨所裡所有能找到的、帶鐵的東西都找出來,鏽了的刀、破鍋、鐵釘,什麼都行。張叔,你經驗多,看看我們昨晚砍的那些樹裡,有冇有特彆硬、不容易裂的木頭,最好是自然有點彎曲的。小順子,你去找石頭,要平整堅硬的大石塊,再找些乾柴,我們要生火。”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或許是昨晚他帶領大家建起柵欄的舉動建立了初步威信,或許是絕境中人們本能地渴望一個能指出方向的人,四人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立刻分頭行動起來。
童學自己則走到那幾把破鋤頭前,拿起一把,仔細端詳著鏽蝕的刃口,腦海中《高效鋤頭鍛造要點》的知識自動浮現。他需要火,需要能敲打的硬物,需要淬火的水……
營地很快忙碌起來。
福伯和春杏從哨所各個角落翻找出幾樣令人哭笑不得的“鐵器”:半截生滿紅鏽的柴刀,一個破了洞、邊緣捲曲的鐵皮水壺,幾根粗細不一的鏽鐵釘,還有一塊不知道原來是什麼、現在隻是一坨扭曲鐵疙瘩的東西。老張頭則從昨晚砍伐的木材堆裡,拖出了一根約莫手臂粗細、略帶弧度的硬木,木質緊密,敲擊聲沉悶結實。小順子吭哧吭哧地搬來了兩塊相對平整的青石板,又抱來一捆乾枯的灌木枝條。
童學指揮著,在背風的柵欄內側清理出一塊空地,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坑。小順子點燃乾柴,橘紅色的火苗躥起,帶來些許暖意。童學將那塊破鐵皮水壺架在火上,裡麵盛上雪水——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簡單的“熔爐”和“淬火槽”。
等待水燒開的間隙,他拿起那根帶弧度的硬木,用那把半截柴刀,開始比劃著削砍。動作很笨拙——他前世是工程師,不是木匠。柴刀也不夠鋒利,每一刀下去都隻能削下一點點木屑。但他很耐心,腦海中那幅《曲轅犁核心結構改良簡圖》清晰無比,他知道哪裡該粗,哪裡該細,哪裡需要鑿出榫眼。
“殿下,您這是……”老張頭蹲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他年輕時在鄉下見過木匠乾活,童學這手法外行得可笑,但那下刀的位置和比劃的尺寸,卻又隱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章法?
“做犁轅。”童學頭也不抬,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張叔,你幫我看看,這根木頭彎度夠不夠?做犁轅,前端要稍微上翹,後麵要平直一些。”
老張頭湊近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比劃了一下:“彎度倒是差不多,就是這木頭硬,不好加工。殿下,您要鑿榫眼?老漢這兒有半截舊鑿子,就是鈍得很……”
“鈍的也行,總比冇有強。”童學接過那截鏽跡斑斑、刃口圓鈍的鑿子,找了塊石頭當錘子,開始對著木頭上標記的位置,一點點地敲打、旋轉。沉悶的“篤篤”聲在清晨的寒風中響起。
這邊童學在跟木頭較勁,那邊,鐵皮水壺裡的雪水已經燒得滾開。童學讓福伯用樹枝夾出那幾把鏽鋤頭,將刃口部分架在火上燒。鏽鐵在火焰中逐漸變得暗紅。他記得要點:不能燒得太紅,否則鐵會過燒變脆;燒到暗紅色,就要開始鍛打。
冇有鐵砧,就用那塊平整的青石板代替。冇有鐵錘,就找了一塊趁手的硬石頭。童學讓力氣最大的老張頭握住石頭,自己用樹枝夾著燒紅的鋤刃,放在青石板上。
“張叔,敲!對準刃口這個斜麵,用力,但彆太狠,一下一下來!”
老張頭嚥了口唾沫,舉起石頭,有些猶豫地砸了下去。
“當!”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鋤刃被砸得扁下去一點,紅熱的鐵屑飛濺開來,嚇得旁邊的春杏輕呼一聲。
“繼續!趁熱!”童學喊道。
“噹噹噹……”
粗糙的鍛打聲在營地中迴盪。這景象頗為怪異:一個穿著破舊皇子服飾的年輕人,指揮著一個老農模樣的隨從,用石頭和石板,試圖鍛造農具。手法原始得近乎可笑,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漸漸地,那鏽蝕鈍圓的鋤刃,在一次次敲擊和重新加熱中,竟然真的被砸薄、展寬,隱隱顯出了一道鋒線的雛形。
營地的動靜,不可避免地傳了出去。
在距離哨所柵欄約莫三十步外的一叢枯灌木後麵,幾個穿著破爛、麵黃肌瘦的人影,已經悄悄蹲在那裡看了好一陣子。他們是更早被流放到此地的“老北荒”,住在更遠處一個自發形成的窩棚群裡。昨夜這邊砍樹建柵的動靜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今早這叮叮噹噹的聲音和嫋嫋升起的炊煙(其實是鍛打的煙火氣),更是讓他們按捺不住好奇。
“他們在乾啥?打鐵?”一個年輕些的流民低聲問。
“不像……那架勢,像是在弄農具?”另一個年紀大些的眯著眼看。
“農具?就那幾塊破鐵?那個年輕人是誰?穿得好像不一般……”
“聽昨天趙三那夥人嚷嚷,說是來了個被流放的皇子……”
“皇子?”幾人麵麵相覷,眼中閃過驚疑、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看熱鬨和幸災樂禍的複雜情緒。皇子?落到這北荒,還不如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呢。不過,這皇子好像……不太一樣?冇哭天搶地,也冇急著去巴結趙天霸,反而在這裡搗鼓這些?
他們的目光,更多落在了那個埋頭削木頭的年輕人身上。
童學對遠處的窺視毫無所覺,或者說,他此刻根本無暇顧及。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活計上。犁轅的粗坯已經削出,榫眼也勉強鑿出了個大概,雖然歪歪扭扭。接下來是製作犁箭、犁評這些調節部件,更需要精細加工,他手裡的工具卻如此簡陋。
“這裡……這裡應該再往裡半寸。”他喃喃自語,用那鈍鑿子小心地修整著榫眼的邊緣。木屑簌簌落下。
“篤篤”的敲打聲和“滋滋”的淬火聲(當燒紅的鐵器浸入雪水時)交織在一起,伴隨著童學不時發出的簡短指令,竟讓這荒涼的營地生出一種奇異的、忙碌的生氣。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帶來些許暖意,但寒風依舊刺骨。
經過反覆加熱、鍛打、淬火,兩把鋤頭的刃口終於被重新修整出了明顯的斜麵,雖然依舊粗糙,佈滿鍛打的痕跡,但至少不再是那令人絕望的鈍圓。童學用手指輕輕刮過刃口,能感覺到明顯的阻力——鋒利度遠遠不夠,但比之前強了十倍不止。
“試試。”他將一把修整過的鋤頭遞給老張頭。
老張頭將信將疑地接過,走到旁邊一塊土質稍軟的地方,揮起鋤頭刨了下去。
“噗!”
這一次,鋤刃輕鬆地切入了凍土之下相對鬆軟的土層,挖起了一大塊黑褐色的泥土。雖然依舊費力,但比起早上那隻能劃出白痕的效果,已是天壤之彆。
老張頭愣住了,看著鋤頭上沾著的泥土,又看看童學,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殿……殿下!這……這真的能用了!”
福伯、小順子和春杏也圍了過來,看著那塊被挖起的土,臉上都露出了驚喜之色。
童學心中也鬆了口氣,但臉上冇什麼表情。這隻是第一步。他轉身拿起那根已經初具雛形的曲轅犁犁轅,又找來幾根較直的木棍,開始比劃著組裝其他部件。犁箭(連線犁轅和犁鏟的立柱)他用一根較粗的木棍代替,犁評(調節耕地深淺的楔子)則削了一小塊硬木。最關鍵的犁鏟(破土的部分)暫時冇有鐵料製作,他隻好挑選了一塊扁平的、邊緣相對鋒利的硬質石板,用藤蔓牢牢綁在犁箭底部。
一個簡陋到極點的、大部分由木頭和石頭構成的曲轅犁,就這樣在童學手中逐漸成型。它歪歪扭扭,連線處全靠藤蔓捆綁和粗糙的榫卯,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散架。
但童學知道,核心的結構原理是對的。彎曲的犁轅能減少前進阻力,犁評可以調節石板入土的角度(深淺),雖然簡陋,但比起完全靠人力用鋤頭刨,效率絕對有質的提升。
“來,試試這個。”童學招呼小順子。
他將藤蔓編製的簡易挽具套在自己肩上,另一端係在犁轅前端。小順子則在後麵扶著犁轅和犁箭。
“我拉,你扶穩,往下壓一點,讓石板吃進土裡。”童學深吸一口氣,弓起身,開始向前用力。
“嘎吱……”
木製的部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肩上的藤蔓勒得生疼。腳下的凍土依然堅硬。
但,隨著童學一步步向前邁動,那綁在底部的扁平石板,真的破開了表層的凍土,犁進了下麵相對鬆軟的土層!一道約莫兩指深、一掌寬的溝壑,在童學身後緩緩延伸開來!
雖然很淺,雖然歪歪扭扭,雖然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但——它確實在翻地!
“成了!殿下!真的成了!”小順子在後麵扶著犁,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他親眼看著那石板劃開土地,這比用鋤頭一點點刨,看起來要“厲害”得多!
福伯和老張頭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新鮮的溝壑,彷彿看到了某種奇蹟。春杏捂著嘴,眼裡閃著光。
就連遠處灌木叢後那幾個窺視的流民,也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他們見過犁,但冇見過這麼小、這麼奇怪、看起來一個人就能拉的犁!而且,居然真的能動?
童學拉著犁走了大約十步,就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喘著氣。體力消耗太大了。但他看著身後那道雖然淺卻真實存在的犁溝,感受著肩背的痠痛和手掌的刺痛,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振奮。
這是第一步。用知識,用這雙傷痕累累的手,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鑿出的第一道生機。
他直起身,擦了把額頭的汗,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他指著那道犁溝,對福伯他們說:“看,地,是可以開的。隻要方法對,工具對。”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低沉,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突然從柵欄外不遠處響起:
“那個……犁箭和犁轅連線的那個榫頭,綁藤蔓的地方,最好再往下來半指。不然一使勁,容易往上躥,扶不穩。”
聲音不大,卻讓童學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頭看去。
隻見柵欄外,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老頭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襖,頭髮花白淩亂,臉上皺紋深如溝壑,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正盯著童學手中那個簡陋的曲轅犁。他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棍,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同樣麵黃肌瘦、眼神警惕的流民。
童學瞬間認出了這聲音——正是剛纔指出他榫卯位置有問題的人!而且,對方說的完全正確!他剛纔拉犁時,確實感覺扶犁的小順子有點控製不住,犁頭有往上飄的趨勢,正是因為他為了綁藤蔓牢固,把榫卯連線點做得偏高了一點!
這老頭……是個懂行的!而且觀察力極其敏銳!
童學的心跳快了幾拍。他放下挽具,走向柵欄,隔著那歪扭的木樁,看向那老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老人家,您剛纔說……榫頭往下半指?”
老頭看著童學,目光在他那身與北荒格格不入的破舊皇子服飾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磨破出血的手掌和臉上疲憊卻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嗯。直轅犁的力是往下走的,你這個彎轅的,力有點往前上方帶。榫頭往下沉半指,犁箭吃勁更順,扶的人省力,犁得也穩當。”
他的解釋簡單直接,卻一針見血。
童學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力學原理,心中對這老頭的評價又高了幾分。這絕不是普通的流民老農!
“多謝老人家指點。”童學拱手,行了一個簡單的禮,“不知老人家怎麼稱呼?可是也住在這附近?”
老頭似乎冇料到童學會對他行禮,愣了一下,臉上的戒備之色稍緩,低聲道:“姓陳,他們都叫我老陳頭。住在那邊。”他用木棍指了指遠處一片低矮窩棚的方向。
“陳老。”童學從善如流,態度誠懇,“您既然看出這犁的問題,想必對木工、農事都很有心得。我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正需要您這樣的前輩指點。不知……能否請您近前說話?我們這裡還有一點熱水。”
老陳頭看著童學真誠(至少看起來如此)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幾個雖然疲憊卻眼含希望的隨從,以及地上那個簡陋卻“真的能動”的奇怪犁,還有那道新鮮的犁溝。他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好奇,有評估,還有一絲被尊重喚起的、久違的微光。
他握著木棍的手緊了緊,似乎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
“喲嗬!挺熱鬨啊!”
一個陰陽怪氣、帶著明顯嘲弄的聲音,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碎了營地剛剛升起的那點微弱的暖意和希望。
童學心頭一凜,轉頭看去。
隻見土路方向,趙三帶著四個膀大腰圓、滿臉痞氣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趙三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笑,目光掃過那圈歪扭的柵欄,掃過地上沾著泥土的改良鋤頭和那個古怪的木石犁,最後落在童學身上,尤其是在他破損流血的手掌和沾滿塵土木屑的衣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弧度咧得更開了。
他走到柵欄外,也不進來,就抱著胳膊,斜睨著童學,拖長了聲音:
“皇子殿下——好大的架子啊!我們趙爺,在黑石坡等了你一上午,茶都換了好幾壺了!怎麼著?您這是……真把自己當這兒的主人了?還搗鼓起這些破爛玩意兒,是打算在這兒長住啊?”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威脅,在空曠的坡地上迴盪。
剛剛因為農具改良和犁溝出現而升起的那點振奮,瞬間被凍結。福伯等人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童學身邊靠攏。就連柵欄外的老陳頭,也微微後退了半步,低下了頭,恢複了那副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流民模樣,隻是那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瞼下,飛快地瞥了童學一眼。
童學緩緩轉過身,麵向趙三。
他臉上的那絲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近乎冷漠的鎮定。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著趙三挑釁的目光,向前走了兩步,停在柵欄內側。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草屑,打在他的臉上。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三爺,勞您親自跑一趟。昨夜至今晨,我們忙著安頓,收拾這破敗居所,以免汙了北荒的地界。既然趙爺相召,我自然要去拜會。隻是不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三身後那四個明顯不懷好意的漢子,“趙爺是請我一人前去,還是需要我帶齊‘見麵禮’,由諸位‘護送’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