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機甲時代，窮的穩定------------------------------------------，唐曉準時推開家門。，一架銀灰色警務機甲正沿著固定航線低空掠過，機身兩側的藍光警示燈在晨霧裡拉出兩道模糊的光尾。更遠的天際線上，通勤飛行器的航燈光點連成幾條流動的光河，像城市上空倒懸的星河。。，她早就對這些習以為常。真正讓她停下腳步的，是單元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下蹲著兩個穿校服的小學生，正圍著一台巴掌大的民用外骨骼手忙腳亂。“這玩意兒怎麼不動了？”“你按這個，重啟鍵啊！昨天我爸教過我——”“按了！冇反應！”。那台外骨骼是最基礎的“小蜻蜓”一代，早該淘汰的老型號，機身側麵還貼著褪色的卡通貼紙。她頓了頓腳步，彎下腰，在機身後方摸到一個不起眼的凹槽，用力按下去。“哢噠”一聲輕響，外骨骼的指示燈重新亮起來。，齊刷刷抬頭看她，眼睛裡寫滿“這人好厲害”的驚歎。，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隱約聽到身後傳來小聲嘀咕：“那個姐姐是乾什麼的？”“不知道……但是好酷。”。唐曉在心裡默默糾正自己：隻是一個在警局乾了四年文職、每天跟機甲台賬打交道的底層打工人罷了。——
市公安局，科技裝備科。
唐曉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時針剛指向七點五十五。她是整個科室來得最早的人，這習慣從入職第一天保持到現在——因為早到半小時，就能在上班前把昨天下班前收到的檔案先過一遍，等領導來的時候，手頭的工作已經理得明明白白。
四年來，這個習慣幫她躲過了無數次加班。
“小唐來了？”隔壁機修庫的值班師傅從視窗探出半個腦袋，“昨晚進的這批新機甲，台賬在係統裡，你今天有空覈對一下？聽說月底要報。”
“行，我一會兒就看。”
唐曉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開啟電腦，順手把桌上那盆綠蘿往窗邊挪了挪——這盆綠蘿是她入職那年買的，養了四年，葉子油綠油綠的，比她的工資漲得還穩定。
電腦開機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窗外。
市局的機修庫就在辦公樓側麵，此刻庫門大開，能看到裡麵幾台正在檢修的警用機甲。銀白色的金屬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機械臂關節處有維修師傅正在焊接，藍白色的電火花一閃一閃。
更遠的地方，是城市低空飛行航道的地麵標識，每隔幾十秒就有一架飛行器起降。
這畫麵她看了四年，早就不覺得稀奇。真正讓她偶爾恍惚的，是另一種畫麵——比如上週回家，看到自己親媽還在用現金買菜，菜販子的攤位上同時擺著兩個收款碼，一個是老式的微信支付寶，一個是新式的低空配送下單碼。
這就是2032年的華國。
低空經濟全麵開放，飛行網約車覆蓋全城，警用機甲更新到第三代，民用外骨骼比手機還普及。但你依然能在街頭巷尾看到拎著菜籃子的大爺、不會用智慧裝置的老太太、守著老式五金店不肯搬走的父母。
新舊時代交錯在一起，誰都冇辦法把誰完全覆蓋。
唐曉開啟工作係統，開始處理今天的第一項任務：覈對上個月的低空巡防颱賬。
這是她的主要工作之一。全市劃定的低空巡防區域，每次巡邏的飛行器編號、時間、航線、執勤人員，都要錄入係統，月底彙總上報。活兒不難，就是繁瑣，幾千條資料一條條覈對，眼睛盯久了會酸。
她乾這活兒已經輕車熟路，左手敲鍵盤，右手拿手機，一心二用地刷著朋友圈。
刷到第三條，手指停住了。
是前同事發的動態，配圖是兩張轉賬截圖，文案寫著：“副業第三個月，終於破萬了，繼續加油。”
唐曉盯著那兩張截圖看了五秒，默默把手機扣在桌上。
副業。
這個詞她現在聽不得。
不是冇想過搞副業。這年頭誰還靠死工資活著？問題是她的工作性質太特殊——市局文職，工資雖然低，但有編製，有保障，代價是不能在外兼職。明麵上不能做，私底下能做點什麼？
她也試著想過路子。幫人代寫材料？現在AI寫公文比人寫得還快。做電商帶貨？她連直播鏡頭對著哪邊都分不清。搞自媒體拍vlog？拍什麼，拍她每天對著幾千條資料敲鍵盤嗎？
思來想去，唯一可行的副業是幫家裡那間老五金店做線上推廣。
她爸媽在城東開了二十多年五金店，店麵不大，貨品雜得很，從螺絲釘到電鑽頭，從水管接頭到外骨骼備用零件——對，這兩年店裡也進了些民用人形外骨骼的常用配件，因為這個，生意才勉強冇被時代徹底沖垮。
但也就勉強。
唐曉上週回家，發現她媽還在手寫記賬。不是不會用手機，是覺得“手機記了回頭還得抄下來，麻煩”。她爸更絕，店裡明明可以接入低空配送係統，讓無人機上門送貨，老頭子愣是不願意：“那玩意兒飛過來，店門口攏共三米寬，撞著人怎麼辦？賠得起嗎？”
唐曉那天站在自家店裡，看著門口老街上空來來往往的配送無人機，再看看櫃檯上那本用了幾十年的硬殼賬本，忽然覺得這個畫麵特彆魔幻。
就像她每天早上推開家門，看到的那個世界一樣。
——
上午九點半，台賬覈對剛進行到三分之一，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唐曉？在嗎？”
她抬頭，看到一個穿工裝服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裝置。
“機修庫的，陸則。”對方報了名字和科室，語氣很平淡，“昨晚入庫那批新機甲，編號2987到3012，需要你這邊出個接收單，我們好歸檔。”
唐曉點點頭，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接收單：“資料都錄係統了嗎？”
“錄了。但有個編號對不上，你幫我看一下。”
陸則走過來，把那台黑色裝置放在她桌上。那是一台手持式資料終端，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機甲編號清單。他彎腰指著螢幕上的某一行，說：“這個，係統裡顯示是2987，但實際機身上貼的是2989，你看看台賬裡哪條是對的。”
唐曉湊過去看了一眼。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拉近了一些。她聞到一點淡淡的機油味，混著某種洗衣液殘留的清爽氣息，不濃，若有若無的。
她飛快收回視線，看向螢幕。
“等一下，我查查。”
登入台賬係統，輸入編號，回車。
“台賬裡是2987。機身上貼錯了，應該是入庫的時候貼混了。”
陸則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在手裡的平板電腦上記了一筆。記完，他收起裝置，說了句“謝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你桌上那個綠蘿。”他回過頭，“該澆水了。土都乾了。”
唐曉愣了一下，低頭看向窗台。
那盆綠蘿的土壤表麵果然已經發白，邊緣有幾片葉子微微打卷。她這兩天光顧著趕台賬，確實忘了澆水。
再抬頭時，門口已經冇人了。
她盯著空蕩蕩的門框看了兩秒，又低頭看看那盆綠蘿，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機修庫的人她接觸不多，平時工作往來全靠係統對接，偶爾傳檔案也是線上。這個叫陸則的，好像是負責機甲資料維護的，來了有兩年？三年？她冇什麼印象。
但記得他剛纔彎腰時垂下來的視線，很平，很穩，落在螢幕上那個編號上的時候，像是在看什麼確定的東西。
不像她，每天對著幾千條資料，眼裡全是數字，早就看麻木了。
唐曉收回思緒，繼續覈對手頭的台賬。
十一點半，台賬覈對完成，她準時去食堂吃飯。十二點半回來，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鐘。下午兩點，繼續處理下午的工作：整理上個月的低空飛行器維修記錄、彙總各分局報上來的外骨骼使用情況、回覆幾個內部諮詢的郵件。
五點半，準時下班。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還冇黑。低空航道上的飛行器依然來來往往，像城市上空永遠流動的光河。她站在門口等紅燈，旁邊站著一對年輕情侶，女生正指著天空說：“你看那架，是不是最新款的警務機甲？”
唐曉冇抬頭。
她隻是看著手機螢幕，上麵是她媽半小時前發來的微信：
“曉曉，明天週末，回家吃飯不？媽買了你愛吃的排骨。”
她打字回覆：“回。排骨燉爛一點。”
發完這條訊息，綠燈亮了。
唐曉穿過馬路，走向地鐵站。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頭頂來來往往的飛行器方向剛好相反。
一個在地上走，一個在天上飛。
四年來，她一直這樣走著。
工資四千三，房租一千五，水電話費三百，吃飯通勤一千，剩下的存起來。每個月存一千二，一年能存一萬四，四年存了五萬六——剛好夠她爸媽那個小五金店兩年的房租。
唐曉有時候會想，在這個機甲滿天飛的時代，一個月薪四千三的文職人員，算什麼水平？
答案是：算很穩定。
穩定地窮著。
——
晚上七點，唐曉回到出租屋，給自己煮了一碗麪。
麵煮好端到桌上，她習慣性地開啟手機，刷到一個推送：
“低空經濟再迎政策紅利：個人持有民用飛行器駕照者可申請兼職配送員，月入可達八千 ……”
她看完這條推送，又低頭看看自己碗裡的麵。
麵是普通掛麪，三塊錢一包，能吃三頓。配菜是一根火腿腸，超市買的，一塊五。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認真吃麪。
吃完去洗碗的時候，微信又響了。
這次是工作群的訊息：
“@所有人 明天上午九點，科技裝備科會議室，新一批警用機甲交接儀式，請相關人員準時到場。”
她看了一眼，冇回覆。
反正她隻需要去簽到。
洗完碗出來，窗外的城市已經徹底黑透。低空航道上的光點比白天更亮，像一條條發光的絲帶懸在天上。近處有幾架配送無人機正往小區裡飛，機腹下掛著外賣箱，閃著紅綠色的指示燈。
唐曉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叫陸則的人說的那句話：
“該澆水了。”
她轉身看向窗台上的綠蘿。
還真忘了。
她接了半杯水，慢慢澆進花盆裡。乾裂的土壤吸水很快，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澆完水，她把綠蘿轉了個方向，讓葉子對著窗外那些流動的光。
綠蘿不會在乎那些光是什麼。它隻需要水，和偶爾被想起來。
唐曉忽然覺得，自己跟這盆綠蘿也冇什麼區彆。
她在這個機甲時代裡活著，每天和最新科技打交道，卻隻關心月底能發多少工資、下個月房租能不能按時交、爸媽那間老五金店還能撐多久。
天上飛的那些東西，跟她沒關係。
直到有一天，它們會跟她有關係。
但那是一週之後的事了。
此刻的唐曉隻是站在窗前，看著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平靜地結束又一個普通的工作日。
明天還要早起。
後天也要。
大後天也是。
她一直都是這樣，穩穩定定地，在這個飛起來的時代裡，腳踏實地地走著。
——
晚上十點，唐曉關燈睡覺。
睡前最後看一眼手機，朋友圈裡又有人曬副業收入了。這回是一萬五。
她默默點了個讚，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
閉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個叫陸則的人，是怎麼注意到她桌上那盆綠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