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寧也沒再出聲催促,隻靜靜坐著,她心裏清楚,這山芋蛋是晏婆婆絕境裏摸出來的活路,是十幾年心血換來的結晶。
就算晏婆婆要拒絕,也是情理之中。
空氣裡的沉默漫了片刻,程穗寧見晏婆婆依舊沒開口,立刻揚起一個輕鬆的笑臉,主動將話題引開。
“晏婆婆,這事兒不急,您慢慢想,我最近得空,會常來看您的。”
說罷,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土豆絲雞蛋餅吃了個乾淨。
晏婆婆抬眼望了她一下,緩緩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也沒做挽留,隻看著她的身影出了屋子,漸行漸遠。
接下來的幾日,程穗寧每日照常上山,來這小山穀裡坐坐,陪晏婆婆說會兒話。
二人都默契地不提土豆的事,像是多年的忘年交,相處得格外舒坦。
直到第七天,程穗寧如同往常一樣穿過岩縫,弄響了那串鈴鐺,清脆的鈴聲在穀中回蕩,她卻沒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木屋前,含笑望著她。
隻有大灰猛地從屋旁竄了出來,喉嚨裡發出急促不安的嗚咽聲,一反平日的沉穩,竟直接湊上前,用嘴叼住她的衣擺,焦躁地往木屋方向拖拽。
程穗寧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帶著踉蹌了一步,她下意識地想安撫大灰,可目光掃過寂靜無聲的木屋,心頭猛地一跳。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程穗寧不再猶豫,拔腿就朝著小木屋疾奔而去。
剛踏進屋內,一股不同於往常的、帶著腐朽與衰敗氣息的味道便撲麵而來,沉悶得讓人心頭髮慌。
晏婆婆向來愛乾淨,木屋總是收拾得窗明幾淨,她自己也總是精神矍鑠。
可此刻,那個總是挺直著背脊的老人,卻無力地蜷縮在床榻上,蓋著薄薄的舊被,身形竟顯得如此瘦小單薄。
“晏婆婆!”程穗寧心頭一緊,失聲喊道,幾步就衝到了床榻邊。
聽到喊聲,晏婆婆眼睫顫了顫,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渾濁的眼底先是閃過一絲迷茫,看清來人後,卻慢慢漾開一抹欣慰的笑,嘴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丫頭……你來了。”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被砂紙磨過:“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我來了!我來了!”程穗寧急忙應著,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您這是怎麼了?昨天我走的時候,您不還好好的嗎?”
晏婆婆輕輕搖了搖頭,氣息微弱:“人老了……總會有這麼一天的……老婆子我啊……怕是……要走到頭了……”
“您胡說什麼呢!”程穗寧立刻打斷她,語氣急切,“您身子骨一向硬朗,不過是偶感風寒,好好將養幾日就好了!您一定會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的!”
晏婆婆緩緩搖了搖頭,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片平靜的坦然。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這次……是真的到時候了……”
“不會的!”程穗寧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您堅持住!我背您下山!我三哥懂醫術,讓他給您看看,他一定有辦法的!”
“您不是一直對我的家人們都很好奇嗎?我帶您回家,我介紹你們認識!他們人都特別好,您一定會喜歡他們的!到時候您就住在我家,我們一家人一起……”
晏婆婆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氣息更加微弱,她反手輕輕拍了拍程穗寧的手背。
“好孩子……你的心意……婆婆領了……但……別白費力氣了……”
晏婆婆喘息了片刻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些,像是風中殘燭最後的一次躍動,說話也奇異地連貫清晰起來。
“丫頭……你之前跟我說的,想把那山芋蛋帶下山的事,婆婆當時沒立刻應你,是存了私心的。”
她目光溫和地注視著程穗寧,帶著一絲歉意。
“我怕啊,怕你把東西拿走了,就不會再來看我這個孤老婆子了……”
她微微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可這幾日,我看明白了……是婆婆想岔了,看輕了你。你這孩子……心是誠的,性子是良善的,能在最後這段時間內遇見你,是婆婆的福氣。”
程穗寧一怔,淚眼朦朧地望著她,沒出聲。
“若是……若是婆婆這點摸索出來的東西,真能幫到你,幫到更多苦於飢餓的百姓……那婆婆心裏……是再高興不過的了。”
晏婆婆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糧窖裡那些山芋蛋,你都拿走吧……不止那些……這山穀裡……但凡是你看得上、用得著的……都……都拿去吧……”
晏婆婆最後幾個字說得格外艱難,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氣若遊絲。
“麻煩……麻煩把老婆子我埋在一個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我……我怕冷……”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手陡然一鬆,重重地滑落下去,搭在床沿上,雙眼也徹底闔了起來,臉上的神色歸於平靜。
一直安靜趴在床邊的大灰猛地站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而悲切的嗚咽。
它不斷地用濕潤冰涼的鼻子去輕撞主人的麵頰,一下,又一下,試圖將她喚醒,粗大的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不再擺動。
程穗寧僵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製地往下墜,砸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很快又洇出更大的一片。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可淚水卻越擦越多,模糊了視線。
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自己竟然會為了一個僅僅相識七天的老人,流下如此洶湧的眼淚。
明明纔不過七日,不過是幾頓飯、幾句閑聊的交情……
這情緒來得毫無道理,卻又如此真實猛烈,彷彿積蓄已久,在這一刻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感情有時候就是這樣,不講道理,不問緣由,隻在某個瞬間,便以最洶湧澎湃的姿態,將人徹底淹沒。
木屋陷入死寂,隻有大灰低低的嗚咽聲在屋樑間盤旋。
程穗寧僵了半晌,忽然猛地想起從前聽過的說法——人離世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她心頭一顫,連忙俯下身,湊到晏婆婆耳畔,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盡量放得輕柔。
“婆婆,您放心,我一定幫您找個最好的地方,要曬得到太陽,有風拂過,開滿了漂亮的小花。我會幫你打理好你的山穀,我會把你照顧好大灰和她的崽崽,我會……”
程穗寧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將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腦地傾吐出來。
她不知道晏婆婆還能聽見多少,或許一個字也聽不見了,但她仍固執地說著,想讓她走得安心一些,再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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