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寧站在人群裡，聽完了劉小虎帶回來的那些訊息，沉默了片刻。
“這些事，咱們管不了，也攔不住。”她開口，“與其想那些，不如先顧好眼下。”
她掃了一圈，看見好些人臉上還掛著惶恐，有人嘴唇乾裂，有人顴骨凸出，老人和孩子更是瘦得厲害。
這段時間忙著挖地道，人人都在拚命，吃的卻沒跟上。
“大家最近挖地道都辛苦了，得多吃兩碗飽飯，保持最好的體力和精神麵貌，好迎接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陳德旺也回過神來，跟著附和：“寧丫頭說得對，想那麼多沒用，先把身子養好，身子垮了，其他說什麼都沒用。”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的惶恐散去了一些。
程穗寧看了看那幾個明顯瘦了一圈的老人家，心裏有些不忍。
她想了想，開口道：“我們家前幾日剛殺的豬，那豬下水還埋在雪裏凍著，還沒煮呢。”
“稍後我讓我娘做成鹵子，大家可以自己扯點麵條，來我家打點鹵子和鹵湯拌著吃，雖沒多少肉，但多少見點葷腥。”
話落，人群裡先是一靜，接著就熱鬧起來。
“寧丫頭，這……這怎麼好意思……”
“我家那口子唸叨好幾天想吃口葷的了……”
村裏的確有不少人家聽了程穗寧的話提前囤糧囤貨，可豬仔不是誰都買得起的。
大多數人家的葷食都是省著吃，一塊臘肉切得薄薄的，炒菜時放幾片，如今聽程穗寧說能去打鹵子，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原先正摸著肚子發愁的幾個老人家，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劉奶奶拉著程穗寧的手，顫聲道：“寧丫頭，你真是好孩子，大善人，這年頭，誰家不是把肉藏起來自己吃，你倒好，拿出來分給大家……”
程穗寧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奶奶，不是什麼好東西，豬下水不值幾個錢，就是圖個味兒。”
劉奶奶連連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有了這麼個盼頭，村子裏又恢復了些活力。
有人已經開始商量著回家揉麪，有人笑著說要扯最細的麵條，好讓滷汁多掛些。
幾個半大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喊著“有肉吃了有肉吃了”，被大人揪著耳朵訓，臉上卻都是笑。
程穗寧見大家都應下了，便擺擺手：“那我先回去了，回頭你們扯好麵條，端來我家打鹵子就行。”
回到家裏，程穗寧把事一說，蘇秀雲二話沒說就應了：“行，我這就弄，豬下水埋在哪兒了？讓你大哥刨出來。”
程山已經把那一桶豬下水從雪堆裡刨出來了，拎到灶房門口。
桶裡的東西凍得硬邦邦的，心、肝、肺、腸、肚，還有幾根棒骨，凍成一坨。蘇秀雲接過來，舀了幾瓢涼水倒進去，擱在灶台上慢慢化凍。
化凍的工夫，她讓程山去後院拔了幾根蔥，又讓程柏去罈子裏舀了一碗黃豆醬，再拿些八角、桂皮、花椒、乾辣椒。
“鹵下水，料要足，不然壓不住腥氣。”
蘇秀雲一邊說一邊把化好的豬下水撈出來，用鹽搓了一遍又一遍。腸子和肚子最費事，翻過來倒過去地洗，換了三遍水，搓出來的水從渾變清，她才罷手。
洗凈的下水切成大塊，冷水下鍋，加薑片和料酒，大火燒開。
浮沫一層一層地往上湧，蘇秀雲拿勺子耐心地撇乾淨，把焯好水的下水撈出來，用溫水沖洗一遍。
灶膛裡添了柴，火旺起來。
鍋裡倒油，放薑片、蔥段、八角、桂皮、花椒、乾辣椒，小火煸出香味。黃豆醬倒進去，炒出醬香，醬油、料酒、糖依次下鍋，加水燒開，做成鹵湯。
焯好的下水倒進鍋裡，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鹵著，灶房裏熱氣騰騰，鹵湯咕嘟咕嘟地翻滾，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外飄。
程明玥站在灶房門口，踮著腳往裏看，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奶奶，好香啊。”
蘇秀雲笑道：“香就對了，再等一會兒。”
程穗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房門口，聞著那香味，心裏踏實了些。
半個時辰後，鹵子好了。
蘇秀雲用筷子戳了戳豬肝，已經軟爛了；腸子和肚子還帶著嚼勁，正合適。她把鹵好的下水撈出來，切成碎丁，澆上一勺鹵湯，滿滿一大盆，擱在灶台上。
外頭已經有人端著碗來了。
劉奶奶頭一個，手裏捧著個粗瓷大碗，碗裏是自己家扯的麵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院門口。
程穗寧迎上去，接過碗，到灶房舀了滿滿一勺鹵子和鹵湯澆上去，又添了半勺，碗裏油亮亮的。
“奶奶，夠了不？”
劉奶奶捧著碗，看著那層油光，嘴唇哆嗦著說：“夠了夠了，太多了太多了。”
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聲音發顫：“寧丫頭，你真是好孩子。”
接下來村民們一個接一個端著碗來了，程穗寧來者不拒，一碗一碗地舀，每碗都盡量澆得滿滿的。
柳翠兒和王麻子來的時候，鹵子已經快要見底了。小兩口站在院門口，有些不好意思，柳翠兒低著頭，手指摳著碗邊，王麻子乾咳了一聲，沒敢往前邁步。
程穗寧接過碗，舀了滿滿一勺鹵子，又澆了一勺湯，遞迴去。
柳翠兒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多……多謝。”
王麻子把自己碗裏的大部分鹵子都撥到柳翠兒碗裏，壓低了聲音說：“你多吃點，你都瘦了。”
柳翠兒不肯，又把碗往回推：“我這夠了，你也吃。”
王麻子不由分說地把碗裏的鹵子再次撥過去，自己碗裏隻剩麵條和湯。
柳翠兒眼眶紅了，低著頭，把碗捧得緊緊的。
她正打算低頭吃麪，筷子剛挑起幾根，忽然臉色一變，把碗往王麻子手裏一塞，捂著嘴跑到牆根底下，彎著腰乾嘔起來。
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隻是胃裏翻江倒海地往上湧，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圍的人嚇了一跳。
蘇秀雲從灶房裏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猶豫著開口：“該不會是……有了吧？”
旁邊幾個婦人也回過味來，紛紛點頭：“看著像，害喜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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