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鍬捲了刃的,找村裡以前乾過鐵匠活的周老叔重新淬火打薄,雖然比原來窄了一圈,但硬度反而上來了。
鋤頭崩了口子的,把崩掉的那截鋸掉,重新磨出一個刃麵來,短的鋤頭挖窄通道反而趁手。
實在不行的,就用硬木削尖了當鍬使,榆木和棗木最硬,削成扁平狀,一頭磨薄了當刃口,雖然費力氣,但總比沒東西強。
地道裏頭黑,伸手不見五指。
火把的光隻能照到跟前一小塊,再往前就是黑洞洞的,像一張嘴等著把人吞進去。
人彎著腰在裏頭走,頭頂是土,腳底下是土,兩邊也是土,總覺得那土隨時會壓下來。
有人挖著挖著忽然扔下鐵鍬往外跑,跑到洞口大口大口喘氣,說裏頭悶得慌,心慌得不行,再待下去人要瘋了。
程穗寧知道這是幽閉的毛病,強逼著挖也挖不出活來。
她讓人輪著進,一撥人在裏頭挖一炷香的工夫就換出來透氣,不許硬撐。還讓程山從村裡找了幾箇舊銅鑼,每隔半個時辰敲一遍,聽到鑼響就換人,不管挖到哪兒都得停。
程明玥和幾個半大孩子在地道口守著,給進出的人遞水、遞乾糧,說幾句閑話,讓人心裏頭鬆快些。
進去的人每人發一條濕布巾捂著口鼻,土氣沒那麼嗆,心裏也踏實些。
塌方那回雖嚇人,好在人跑得快,沒傷著;暈倒那個後生歇了半天又扛著鐵鍬下地道了,這回知道不行就退;工具壞了一批又一批,大家輪著用,倒也撐下來了。
挖了大半個月,地道終於挖通了。
程穗寧帶著圖紙進去走了一遍,主通道從村東的土坡一直通到村西的山腳下,最深處一丈二尺,最淺的地方也有八尺深,成年人彎著腰能快步走。
中間分出岔道,連著村裡每一戶人家的灶台底下或柴房角落。
通道裡每隔十來步就有一個耳室,大的能蹲下五六個人,小的也夠藏兩三個。
糧窖挖在最深的那段通道旁邊,底部鋪了厚厚一層石灰,石灰上麵墊木板,木板上頭碼著陶甕,甕口用黃泥封死。
蓄水坑緊挨著糧窖,坑壁用黃泥拍實拍光,存了十幾擔水,水麵蓋著木板防落灰。
伏擊口一共開了八個,都在幾條必經之路上方,木板蓋得嚴嚴實實,上麵鋪著浮土,從上麵看什麼也瞧不出來。
程山趴在一個伏擊口底下往上看了半天,說從底下能看見木板縫裏透進來的一絲光,但從上麵往下看,就是實地。
通風口開了十幾個,藏在樹洞裏、枯樹樁子底下、亂石堆中間、草叢深處,外頭看不出一絲痕跡,但風能從那些口子灌進來,地道裡的火把燒得旺旺的。
各家各戶把值錢的東西和大部分的物資都往裏搬,糧食、鹽巴、臘肉、乾菜、藥草……一樣一樣地運進去,分門別類碼在耳室裡。
程穗寧讓每家在自己那一岔道口掛一塊布條做記號,省得真到用時翻亂了。
在地道裡走完最後一遍,確認每一處都跟圖紙上對得上,程穗寧才折返出來,待回到出口的時候,程山正蹲在外頭等她。
“怎麼樣?”程山問。
程穗寧說:“都沒問題。”
程山伸出手,她搭上去,他用力一拽,把她從地道口拉了上來,程穗寧站穩後又低頭拍了幾下衣擺和袖口,塵土撲簌簌地落下來。
“這幾日,讓大家都下去熟悉熟悉,演練一下撤退。”她抬頭說,“真到那天,可沒工夫現找路,萬一哪家走岔了,在地道裡撞成一團,堵住了通道,那纔是要命的事。”
程山點了點頭:“你說得是,通道窄,兩個人迎麵碰上想錯身都難,要是前頭堵住了後頭還往裏擠,非出事不可。”
“我稍後就去跟大傢夥說,趁這兩天把各家各戶的路線定下來,一家一家領著走一遍,走熟了再合起來練。”
……
地道剛挖完不久,外頭就傳來了新訊息。
二皇子掘了皇陵!
據說是為了籌措軍餉、拉攏各地勢力,那位二皇子竟帶著親兵公然開挖皇室祖陵,把陪葬的金銀珠寶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幾代帝後的棺槨被拖出來棄在荒野,屍骨散了一地,陪葬的銀器銅器被熔了鑄成軍餉,連陵寢的石料都被撬下來修了工事。
守陵的官員跪地死諫,被當場斬殺在陵門前;幾個老太監撲在棺槨上不肯走,也被一併埋進了亂土裏。
訊息傳開之後,各地儒生痛書檄文。
劉小虎說完這些,又補了一句:“外頭人都說,二皇子這是把最後那點遮羞布都給扯了。從今往後,誰還講什麼忠君,誰還認什麼正統,誰的拳頭硬誰就是王法。”
黑石村的人聽完,先是沉默,接著就像炸了鍋一樣罵開了。
“造孽啊!那是自家的祖宗墳頭啊!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他還是個人嗎!”
“老天爺怎麼不劈死他!列祖列宗的屍骨都不放過,這畜生不如的東西!”
劉小虎喘勻了氣,又接著往下說。
“還有一件事——”他聲音壓低了,“不少流民,都反了。”
人群裡一陣騷動。
“那些流民本來四處逃難,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一群一群的人聚在一起。”
“沒有兵器就拿鋤頭、拿木棒、拿石頭,死一個頂上兩個,死兩個頂上十個,跟潮水似的往上湧。幾個縣城就這麼被他們打下來了,勢如破竹。”
緊接著,劉小虎又說起南邊的事來。
“本以為南邊安穩些,朝廷退到那邊去了嘛,貴族們也都往南跑,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可那些人到了南邊,要吃要喝要住,哪一樣不從老百姓身上刮?”
“賦稅加了一道又一道,本來交三成的,現在要交五成;本來服一個月勞役的,現在要服三個月。南邊那些農戶,日子過得比咱們好不到哪兒去。”
“北邊流民一造反,南邊的窮人也跟著動了,據說是有人寫了傳單,夜裏貼滿了半條街,上頭就寫了幾句話。”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北有饑民舉刀,南有窮漢揭竿,天下窮人是一家。”
“這話一傳開,響應的人多得數不清,幾處縣城同時鬧起來,官府顧頭不顧腚,按下去這頭那頭又冒出來。現在南北都亂了,沒有一處是安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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