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程穗寧推開雞籠，雞撲棱著翅膀爭先恐後地衝出來，咯咯咯地叫著，在院子裏四處啄食。
鴨圈那邊也開了，鴨子扭著肥嘟嘟的身子，嘎嘎嘎地跟在後頭，走起路來一搖一晃。
程穗寧拎著根細竹竿，朝追風招了招手：“走，帶它們去地裡吃早飯。”
追風早就等不及了，搖著尾巴跑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看那些雞鴨有沒有跟上。
雞們散漫慣了，走幾步啄兩下，走幾步啄兩下，鴨們倒是乖，排成一排扭著走，就是走得慢。
程穗寧也不急，慢悠悠地趕著它們往外走。
路過劉有道家門口時，劉有道正端著碗在院子裏吃早飯，看見這陣勢，笑著喊：“寧丫頭，這是帶雞鴨去加餐啊？”
程穗寧笑道：“是啊，讓它們吃蝗蟲去。”
劉有道哈哈一笑，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到了地頭，程穗寧把雞鴨趕到那片蝗蟲最多的草叢邊。
雞們一看見草叢裏蹦躂的蝗蟲，眼睛都亮了，咯咯咯地叫著撲上去，你爭我搶，啄得那叫一個歡實。
一隻大公雞最厲害，一口一個，脖子一仰就吞下去，吃完還抖抖冠子，繼續找下一個。
鴨子們也不甘示弱，雖然動作慢些，但嘴大，一口下去能啄住兩三隻。
有幾隻蝗蟲想往高處蹦，鴨子夠不著，急得嘎嘎直叫，追風聽見了，跑過去一爪子把蝗蟲拍下來，鴨子立刻伸長脖子接住，吞進肚裏。
程穗寧拿著竹竿，站在地頭，專門往草叢深處打。
竹竿一揮，草叢裏一陣亂響，蝗蟲驚得到處亂飛，雞鴨們立刻追過去，有的在地上啄，有的跳起來夠，忙得不亦樂乎。
有幾隻雞貪吃，追著追著就跑遠了，程穗寧喊一聲，追風立刻衝過去把它們趕回來。
有一回追風跑得太急，驚起一片蝗蟲，正好落在鴨子跟前，鴨子們張開大嘴，仰著脖子接，跟天上掉餡餅似的。
太陽漸漸升高，蝗蟲也越來越活躍。
雞鴨們的嗉子漸漸鼓起來，有的已經吃得走不動了，蹲在地上曬太陽。追風也玩累了，趴在地頭，舌頭伸得老長，看著那些還在追蝗蟲的雞鴨。
程穗寧看了看日頭，差不多了，她拿起竹竿，招呼道：“走了走了，回家！”
雞鴨們聽見她的聲音，慢悠悠地聚攏過來。
有的走得慢，她就等等；有的還想再吃兩口，追風就跑過去拱一拱，一群雞鴨跟在她後頭，搖搖晃晃地往家走。
程穗寧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眉頭微微皺起。
就算雞鴨吃得再歡，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眼下到處是蹦躂的蝗蟲，今日的數量比昨日又多了不少，有些地方已經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聚集的蟲群，落在地上黑壓壓的，像給地麵鋪了一層會動的毯子。
按照這個速度下去，遮天蔽日的蝗災來臨，恐怕也沒有幾天了。
她心裏默默算著，地裡的糧食和作物，能收的基本都收了，如今地裡剩下的，就隻有南瓜和葫蘆了。
蝗蟲雖為暴食之蟲，卻並非什麼植物都吃，對南瓜、葫蘆一類，它們便不甚喜食。
一是南瓜與葫蘆的葉片質地粗硬，表麵多細毛，並不利於蝗蟲啃咬；二是其莖葉帶有淡淡苦澀之味，遠不如禾苗、青菜等鮮嫩可口；三是藤蔓掐斷後會流出白色漿液，口感黏膩，不合蝗蟲口味。
因此，蝗災來臨時，南瓜、葫蘆往往能得以保全，成為農家災年裏重要的口糧與菜蔬。
程穗寧一邊想著，一邊趕著雞鴨回家。
……
過了兩日，開始收南瓜和葫蘆的時候，程穗寧一出門，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蝗蟲的數量再次迎來了暴漲，光是出門走幾步，腳底下就能踩死好幾隻，空氣裡全是翅膀扇動的嗡嗡聲，吵得人說話都得提高嗓門。
程守業抬頭看了看天，臉色凝重，一家人匆匆往地裡趕。
地裡的南瓜長得正好，一個個黃澄澄的，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也有碗口粗，趴在地上，藏在肥厚的葉子底下。
葫蘆藤爬滿了架子，大大小小的葫蘆垂下來，青的白的，看著就喜人。
但葉子上已經爬滿了蝗蟲。
那些蝗蟲趴在葉片上，啃得正歡，雖然它們不吃果實，但嫩葉是會啃的，轉眼間一片葉子就被啃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全是窟窿眼兒。
程山揮著鐮刀，一邊砍藤蔓，一邊揮手趕走撲到臉上的蝗蟲，程錚則跟在後麵，把砍下來的南瓜一個個撿起來，扔進筐裡。
程柏負責摘葫蘆，踮著腳去夠架子上那些大的，摘一個往身後一扔，溫蘭和紹春華趕緊接住，放進布袋。
程穗寧也拿著鐮刀，蹲在地上割南瓜藤。
蘇秀雲一邊撿南瓜一邊唸叨：“這蝗蟲也太多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這陣勢。”
程守業砍斷一根藤，抱起一個大南瓜扔進筐裡，喘著氣道：“寧寧早就說過會有蝗災，咱們有準備，不怕。”
蝗蟲還在往臉上撲，往身上落。
起初大家還會罵兩嘴，後來生怕一張口就咬到蝗蟲，愣是沒人敢說話了。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加快手裏的速度，能多收一個是一個，能多搶一筐是一筐。
除了程家，村裡其餘的人家也都在搶救田地裡殘留的作物。
好在今年種的都是早熟的品種，這是程穗寧開春時反覆叮囑的。
那時候還有人不太理解，如今看著肆虐的蝗蟲，再看看自己搶收回來的糧食，一個個心裏都後怕，又慶幸。
若是還像往年那樣種晚熟的，這會兒怕是隻能眼睜睜看著滿地的糧食被啃光，拍著大腿哭了。
日頭漸漸升高，蝗蟲越來越多，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變得暗淡，但地裡的人沒有一個停下，都在拚命搶，拚命收，拚盡最後一點力氣。
好在南瓜和葫蘆種的並不算特別多，全家一塊忙活，不多會兒便收得差不多了。
最後一筐南瓜抬到地頭，程山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粗氣道：“差不多了吧？”
程守業環顧一圈，點點頭：“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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