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的媳婦聽見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老栓哥，你也別眼饞，寧丫頭說了，明年家家戶戶都能種上！到時候咱們留了種，你們也能分。”
李大爺也接話：“寧丫頭早就說了，大家都會種纔好，光我們會種有啥用？全村都能吃飽纔算本事。”
田埂上的人聽得連連點頭，眼裏滿是期盼，但很快，趙老栓又嘆了口氣，臉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話是這麼說，可就算能種，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按寧丫頭先前的說法，那蝗蟲可就快來了，不曉得得折騰多久，今年秋播是沒戲了，這一回收的糧食，可得吃到明年去。”
他看了看地裡那一堆堆土豆，又看了看田埂上兩手空空的自己，苦笑道。
“你們既種粟米又種土豆的人家，糧倉裡堆得滿滿當當，自然不怕，可我們這些沒種上土豆的，雖說今年用了寧丫頭教的法子，粟米收成是好了不少，但心裏還是沒底啊。”
“萬一蝗蟲真來了，把地裡啃個精光，這點存糧，撐得到明年嗎？”
這話一說，田埂上幾個沒分到種子的人都沉默了，臉上的羨慕漸漸變成了憂慮。
正說著，陳德旺扛著鋤頭從旁邊經過，聽見這話，停住了腳。
他走過來，拍了拍趙老栓的肩膀：“老栓，你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不過你也別太愁，穗寧那丫頭，早把這事想在前頭了。”
趙老栓抬頭看他：“咋說？”
陳德旺放下鋤頭，認真道：“先前分種子的時候，穗寧就跟我們這幾戶人家說過，等豐收了，要從每戶人家裏都抽出點收成來，充到村裏的公共糧倉裡。”
“將來誰家有個難處，就從這個公倉裡拿出來接濟，村子互幫互助，爭取讓每個人都渡過難關。”
田埂上的人聽了，眼睛都亮了起來。
王老六一拍大腿：“真的？寧丫頭連這都想到了？”
李大爺也連連點頭：“這丫頭，心也太細了！不光想著自家，還想著全村人的活路。”
趙老栓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感慨道：“要是真能這樣，那可太好了，咱們村有這樣的閨女，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眾人紛紛附和，臉上又重新有了笑意。
李大爺又問：“德旺，那每戶人傢俱體要上交多少土豆？有個定數沒有？”
陳德旺撓了撓頭：“這個嘛……穗寧當初是說按收成抽，具體抽多少，她沒細說，我一個人也拿不準。這樣，我這就去找她問問，等問清楚了，回頭開個大會，再跟大家詳細說。”
眾人連連點頭：“好好好，你快去，我們等信兒！”
陳德旺扛起鋤頭，大步流星地往程家走去。
程穗寧正在院子裏歸攏農具，見陳德旺匆匆趕來，起身笑道：“德旺伯，地裡忙完了？”
陳德旺擺擺手：“沒呢，有點事想問問你，就先趕來了。”
程穗寧讓開身子：“進來說。”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陳德旺把田埂上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穗寧，大夥兒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蝗蟲來了之後的日子。”
“雖說咱們這三十戶人家有了土豆，心裏踏實了，可那些沒種上的，還是慌。我就想起你當初說的公倉的事，想問問你，這土豆，每戶到底抽多少合適？”
程穗寧點點頭，沉吟片刻：“德旺伯，這事我這些天也一直在想。”
“公倉要建，但不能抽得太狠，抽狠了，種土豆的人家心裏不樂意；也不能抽得太少，太少了，真到用的時候不夠分。”
她從旁邊拿過紙筆，邊寫邊算：“德旺伯，咱們村一共多少戶？”
陳德旺道：“全村攏共八十戶人家，你當初分種子的時候，挑的是家裏田地多、壯勞力多的人家，一共三十戶。”
“剩下的五十戶，都是小戶人家，要麼地少，要麼家裏老的老、小的小，勞力不夠，怕種不好糟蹋了種子。”
程穗寧點點頭，在紙上繼續寫寫畫畫：“我的想法是，按收成的三成來抽。”
她話音剛落，陳德旺卻微微皺起了眉頭，猶豫了一下道：“穗寧，三成……會不會多了點？”
“我不是說這主意不好，是怕有些人家心裏犯嘀咕。畢竟辛苦一季，剛收上來就要拿走三成，萬一有人想不通，鬧起意見來……”
程穗寧神色坦然：“德旺伯，我也想過這事，三成聽起來是不少，但咱們算細賬。”
“大家今年的畝產大多在一千二百斤上下浮動，咱們就按這個數算，每戶三百六十斤，三十戶人家，就是一萬零八百斤。”
陳德旺倒吸一口氣：“一萬多斤！”
程穗寧點點頭：“沒分到種子的有五十戶，都是小戶人家，咱們按平均一戶三到五口人算，取個中間數，一戶四口。”
“一個人一天吃兩斤土豆，一戶一天就是八斤，五十戶人家，一天就得四百斤，一萬多斤土豆，夠他們將近吃上一個月的了。”
陳德旺一邊認真聽著，一邊思索。
緊接著，程穗寧又道：“今年收成比往年好，那五十戶人家自己手裏也有糧，公倉的糧是幫他們多撐一陣子，做個兜底。”
“況且這公倉的糧，是用來救急的，不是用來管飽的，不到迫不得已，不能隨便動。”
“將來誰家有了難處，從倉裡借糧渡口，來年收成了還得還回去，這樣公倉就能一直轉下去，年年都有。”
陳德旺一拍大腿：“這個好！這樣大家都更好接受了。”
程穗寧笑了笑，又道。
“還有一件事，這批土豆得專門找個地方存，不能跟各家的混在一起。我記得村裡早年有個糧倉，找人修繕一下，應該還能用。”
陳德旺想了想，點點頭。
“對，是有那麼個糧倉，頂子有些漏了，牆根也酥了一截，我回去找些人來收拾收拾，換幾根椽子，補補牆，花不了多少工夫。”
程穗寧道：“那就這麼辦，回頭開會的時候，跟大家說一聲，各家出點力氣，把糧倉修起來，然後將抽成的土豆存在裏頭。”
陳德旺站起身，再次感慨：“穗寧，咱們村有你，真是一件幸事啊。”
程穗寧擺擺手：“德旺伯言重了，都是一個村的，互幫互助是應該的，您先去忙吧，地裡還等著呢。”
“哎，好嘞！”陳德旺應了一聲，扛起鋤頭，腳步輕快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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