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天比一天毒,山裏的荊條卻開得盛,紫霧霧的,把整麵坡都罩住了。
走近了看,碎碎的小花擠成一串一串,紫裡透著些微的粉,粉裡又蘊著淡淡的青,密密匝匝地綴在綠葉間。
花氣也野,香得沖人,是那種帶著青草氣的辛香,烈烈的,卻能招來半天雲的蜂子。
程穗寧把褲腿紮緊了,從灶房裏提出那幾個熏得烏黑的煙筒。
大哥程山正在院子裏歸置背簍,把鐮刀擱進去,順手把一塊用來蓋蜂脾的粗布也塞進簍底。
二哥程錚正在往水葫蘆裡灌涼水,身邊放著兩個空簍子,一大一小,都編得結實。
三哥程柏從自己屋裏出來,肩上挎著個竹簍,手裏還拿著兩卷細麻繩,是預備著萬一蜂巢在樹洞深處,好把煙筒綁在長竿上使。
程穗寧把煙筒往地上一頓,瞅著程柏手裏那些零碎,笑著說:“三哥,你帶這些做什麼?又不是去捆柴禾。”
程柏把麻繩卷好放進簍裡,溫聲回道:“有備無患,去年東崖那窩,就因為夠不著,白跑了一趟。”
程山把背簍提起來掂了掂,看他一眼:“還是老三想得周全。”
程柏笑笑,沒接話。
程錚灌好水葫蘆,站起身,把葫蘆分給程山和程柏各一個,自己腰間別一個,又拿起最後一個,走到程穗寧跟前,遞過去。
程穗寧接過來,笑得眼睛彎彎的:“還是二哥好。”
程錚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根卻微微紅了一點,轉身去提地上的簍子。
四個人出了院門,順著路,往山上向陽的坡上走。
越往上走,荊條越密,紫花幾乎擦著人的膝蓋,那花香蒸騰起來,混著泥土的熱氣,悶得人有些發暈。
程柏邊走邊往坡上看,遇見幾叢開過花的黃精,便停下來指給程穗寧看:“這個根晾乾了,燉湯好。”
程穗寧湊過去瞧了瞧,什麼也沒瞧出來,隻覺著葉子綠油油的挺好看。
耳朵裡漸漸有了嗡嗡聲,先是疏疏落落的幾點,走著走著,那聲音便織成了一張網,密密麻麻的,把人都罩在裏頭。
程山停下腳,側著耳朵聽了聽,又仰著臉往那些老柿樹上看,看了半晌,拿手往坡上一指——
那是一道土坎,坎上裸著幾塊風化的青石,石縫裏探出一截子老荊條根,嗡嗡聲正是從那石縫深處傳出來的,沉沉的,像悶雷。
程山回過頭,壓低聲音道:“就那兒,都別出聲,貓著腰跟我走。”
幾個人便矮下身子,悄悄摸過去,程錚走在最後,順手把程柏往邊上拉了拉。
到了跟前,纔看清那石縫有一拃多寬,往裏黑黢黢的,洞口被野蜂進進出出磨得溜光。
程穗寧探頭要瞧,叫程柏輕輕拽回來,附在她耳邊說:“別靠太近,驚了蜂可不是鬧著玩的。”
程穗寧吐了吐舌頭,往後縮了縮。
程山不慌不忙,從腰後摸出煙筒,把裏頭壓實了的碎艾草和乾牛糞絨子點著了,不冒火,隻冒煙。
他把嘴湊上去,鼓著腮幫子吹了幾口,煙便濃起來,白絲絲的往石縫裏鑽。
程錚蹲在一旁,盯著石縫的動靜,隨時準備幫忙。
程柏則往後退了兩步,護在程穗寧前頭,低聲道:“待會兒蜂子飛出來別慌,站著別動就成。”
初時沒什麼動靜。
過了片刻,那嗡嗡聲驟然變了調,從沉雷變成了疾雨,有幾隻蜂子暈頭暈腦地闖出來,在煙裡打了幾個旋,跌跌撞撞地飛遠了。
程穗寧看得心緊,攥著程柏的袖子不敢鬆手,程柏拍拍她手背,輕聲道:“沒事,大哥有數。”
程山把煙筒往石縫裏又探了探,更濃的煙灌進去。
裏麵的嗡聲漸漸懈了,最後隻剩下零星幾隻,像沒了力氣的紡車,有一聲沒一聲的。
程山這才放下煙筒,把袖子往手上纏緊了,慢慢探進胳膊去,他的臉貼著石頭,神情專註,眉頭卻突然一揚。
程錚看見了,低聲道:“有了?”
程山沒吭聲,胳膊慢慢抽出來,手上托著老大一片蜂脾,金黃的,沉甸甸的往下墜。
那蜂脾上密密地排著六角形的巢,巢口封著一層薄薄的蠟,蠟下隱隱透出琥珀色的光。
程穗寧一下子蹦起來,又趕緊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扯著程柏的袖子直晃。
程柏笑著點點頭,把背簍遞過去。
程山把蜂脾放進去,又回身去掏,程錚也上前幫忙,接過蜂脾往簍子裏碼,兩個人配合著,一句話不用多說,利落得很。
程柏蹲在一旁,把掉在地上的碎脾撿起來,放進自己那個小簍裡,回頭對程穗寧說:“這些碎的回去了也能濾出蜜來,不糟踐。”
程山掏了三四片,停下手,往石縫裏又看了看,道:“差不多了,給它們留些,明年還能來。”
程錚點點頭,把散落的工具歸攏到一處。
進了院門,蘇秀雲早把一口瓦缸刷得乾乾淨淨,在陰涼裡等著。
見幾個孩子回來,迎上來問:“掏著了?”
程穗寧搶著答:“掏著了!掏了三四片呢!大哥掏的,二哥幫忙,三哥還撿了好些碎脾!”
程山把蜂脾擱在粗布上,包起來,架在缸口上,拿洗凈的手去擰。
那琥珀色的蜜便透過布眼滲出來,一縷一縷的,亮晶晶的,起初流得快,後來越流越慢,最後凝成一顆一顆的珠子,懸在布底,顫巍巍的,半天才落下一滴。
程穗寧蹲在缸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蜜珠子。
這蜜色澤淺淡透亮,是因為荊條花開時恰逢雨水偏少,花蜜濃縮醇厚,故而清潤香濃;若是雨水偏多,花蜜便會偏稀,香氣也會淡上許多。
蘇秀雲端了幾個饃饃出來,拿那濾不盡的蜜底子在缸裡一轉,挨個遞給大家。
程穗寧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邊嚼邊含糊地說:“明兒咱們還去吧?南坡那邊……我聽著好像還有一窩!”
程柏笑著看她:“你聽著了?”
程穗寧使勁點頭:“真的!嗡嗡的,比這窩動靜還大!”
程山在一旁收拾工具,頭也不抬地說:“好,那明早再去一趟。”
院子裏,荊條花的香氣還沒散,新濾出的蜜盛在黑釉小罐裡,琥珀色的,潤潤的透著光。
蘇秀雲把罐口紮緊,放到陰涼處,說是留到後頭天熱的時候沖水喝,最能解暑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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