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洛西大學堂。
電報機響了。
不是墨燃除錯時那種斷斷續續的嗒嗒聲,是正經八百的、從百花鎮傳過來的信。
趙淑儀挺著大肚子坐在桌前,手裏攥著筆,眼睛盯著那個小鐵片。
劉雲舒站在她旁邊,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
妞妞趴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木頭桌麵上,眼睛瞪得溜圓。
鐵片響了。
“嗒——”一聲長音。
趙淑儀在紙上記了一個“一”。
“嗒嗒嗒。”三聲短音。
記了一個“三”。
“嗒嗒。”兩聲短音。
記了一個“二”。
“嗒嗒嗒嗒嗒。”五聲短音。
記了一個“五”。
“嗒——”一聲長音。
記了一個“一”。
五個數字。一、三、二、五、一。
趙淑儀翻開編碼本子,手指順著頁碼往下滑。一,百。三,花。二,鎮。五,好。一,百。
“百花鎮好。”她念出來,聲音有些發顫。
劉雲舒愣住了。“傳過來了?百花鎮傳過來的?”
趙淑儀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妞妞跳起來,拍著手喊:“通了!通了!百花鎮通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
餘樵推門進來。“通了?”
趙淑儀把那張紙遞給他。餘樵接過去,看著那五個字,手開始發抖。“百花鎮好。百花鎮好。”
他唸了兩遍。“電報,通了。”
訊息傳遍了整個西大。
學生們從教室裡湧出來,擠在算學院門口,踮著腳尖往裏看。
幾個教習站在廊下,交頭接耳,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瞪大眼睛等著看。
趙淑儀把那台電報機搬到門口,讓大家都看看。劉雲舒捧著那張紙,舉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百花鎮傳過來的!眨眼就到!”
一個學生擠到前麵。“趙先生,真是百花鎮傳的?騎馬還得半天呢。”
“真是。百花鎮那邊,花傾月夫人親手按的。這邊響,那邊就按了。那邊按,這邊就響了。眨眼就到。”
另一個學生問:“那電報機,真能傳那麼遠?”
趙淑儀指著門外那根新立起來的電線杆。“看見那根杆子沒有?杆子上拉著銅線,銅線從新洛一直拉到百花鎮。電從線上走,眨眼就到。”
學生們仰著頭看那根杆子,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張大了嘴。
餘樵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學生,開口了。“你們知道,這電報,為什麼能傳那麼遠嗎?”
學生們轉過頭看著他。
餘樵走上講台。“因為電。電比馬快,比鴿子快,比什麼都快。可電要走,得有路。銅線,就是電的路。路通了,電就能走。電走了,信就到了。”
一個學生問:“先生,那銅線從新洛拉到百花鎮,得多少銅?”
“不少。可這還隻是開始。以後要拉月亮城,拉鳳凰城,拉永濟城,拉月華城,拉洛邑。要拉的線,還多著呢。”
學生們倒吸一口涼氣。
趙淑儀在旁邊算了算。“先生,從新洛到百花鎮,用了好幾千斤銅線。到月亮城,比到百花鎮遠好幾倍。到鳳凰城,更遠。到洛邑,還得往北。這麼多銅,咱們有嗎?”
餘樵沉默了一會兒。“有。可不夠。”
“不夠?那怎麼辦?”
“用鐵。鐵比銅便宜,可導電不如銅。用鐵線,電弱得快,傳不遠。用銅線,電強,傳得遠。可銅貴,銅少。得省著用。”
妞妞舉起手。“餘爺爺,那不用銅線,用別的線行不行?”
餘樵問用什麼。
妞妞想了想。“銀線?銀也導電。”
餘樵笑了。“銀比銅還貴。用不起。”
妞妞又想了想。“那金線呢?”
餘樵笑得更厲害了。“金更貴。用不起。”
妞妞撅著嘴,不說話了。
李辰從門外走進來。
他站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這時候才開口。“銅不夠,就用鐵。鐵線傳不遠,就加中繼器。中繼器多,多遠都能傳。可中繼器多了,線就多了。線多了,杆子就多了。杆子多了,麻煩就多了。”
餘樵看著他。“唐王,你說的這些,老朽懂。可中繼器多了,電還是會弱。弱了,信就傳錯了。傳錯了,就白傳了。”
“所以得用更好的線。銅線比鐵線好,銀線比銅線好。可銀太貴,用不起。銅也不便宜,得省著用。最好的法子,是用銅線拉主幹,鐵線拉支路。主幹遠,用銅。支路近,用鐵。這樣省銅,又不誤事。”
餘樵點點頭。“這法子行。可還有一件事。”
李辰問什麼事。
“線是裸的。下雨,導電。颳風,線晃。晃了,就碰在一起。碰在一起,就短路。短路了,電就沒了。信就傳不過去了。”
趙淑儀愣住了。“那怎麼辦?總不能把線藏起來吧?”
“藏起來?怎麼藏?埋地下?地下濕,線會爛。爛了,就斷了。”
“那用東西把線包起來?包起來,就不怕雨了。”
“包起來?用什麼包?”
劉雲舒想了想。“用布?用麻?用油紙?”
餘樵搖搖頭。“布會濕,麻也會濕,油紙會破。破了,還是漏電。”
妞妞又舉起手。“餘爺爺,那用什麼?”
餘樵沉默了好一會兒。“老朽也不知道。老朽年輕的時候,讀過一本洋人的書,說有一種東西,叫橡膠。橡膠不怕水,不怕潮,不怕爛。把橡膠包在銅線外麵,線就不怕雨,不怕濕,不怕短路。”
“橡膠?那是什麼?”
“老朽也沒見過。隻聽說,是南洋那邊產的。從樹上割下來的汁,幹了,就是橡膠。橡膠軟,能捏,能拉,能包東西。包線上外麵,電就跑不了。”
妞妞問:“那咱們去買呀!”
“買?南洋離咱們這兒,好幾萬裡。船要走大半年。而且橡膠這東西,洋人自己還不夠用,哪捨得賣給咱們?”
妞妞不說話了。
李辰站在門口,聽著餘樵的話,心裏一動。
橡膠。他當然知道橡膠是什麼。可這會兒,他沒法解釋。
他連電都還沒講明白,再說橡膠,就更說不清了。
“先生,橡膠的事,以後再說。先把銅線拉起來。能拉多遠,算多遠。能通幾個城,算幾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餘樵點點頭。“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學生。“你們都聽見了?電報通了,可還遠遠不夠。銅不夠,線不夠,橡膠也沒有。要通天下,得靠你們。你們學好了,就能找到銅,找到鐵,找到橡膠。就能把線拉得更遠,把信傳得更快。”
學生們齊聲喊:“學!”
餘樵笑了。“好。那就學。”
掌聲響起來,震得房樑上的灰往下掉。
趙淑儀站在講台上,摸著肚子,嘴角帶著笑。
電報通了,可路還長著呢。她的孩子,也會生在長長的路上。
傍晚的時候,李辰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電線杆、銅線、橡膠。柳如煙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夫君,想什麼呢?”
“在想橡膠。”
“橡膠是什麼?”
“一種樹汁。幹了,就是橡膠。橡膠不怕水,不怕潮,能包電線。包了橡膠,線就不怕雨,不怕濕,不怕短路。電就能傳得更遠。”
“那咱們有嗎?”
李辰搖搖頭。“沒有。南洋纔有。離咱們好幾萬裡。”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找。不急。”
“對。慢慢找。不急。”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