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舊都城外,一處破敗的山神廟。
廟不大,早沒了香火,屋頂塌了半邊,牆角的蜘蛛網結了厚厚一層。
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那盞豆大的油燈搖搖晃晃,隨時都要滅。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圍坐在一起,衣裳,其實都是臨時換的,仔細看還能看出底下那身官服的紋路。
許國國君許穆公坐在最裏麵,靠著一尊沒了頭的神像。
五十齣頭的人,看著像七十歲。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懷裏抱著一塊包袱皮,裏麪包著的是許國的國璽——他逃出來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旁邊坐著幾個大臣,都是跟著他逃出來的。
丞相許安,六十多了,腿腳不利索,走路得拄著柺杖,那柺杖還是路上隨便砍的樹枝,皮都沒削乾淨。
大將軍許虎,四十來歲,身上還有傷,胳膊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那是城破時拚殺留下的。
還有幾個年輕人,是各部的侍郎、郎中,都是許國的忠臣。
許安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鄭國把許國的地全分了,人就全散了。到時候,想復國都沒機會了。”
許穆公沒說話,低著頭,看著懷裏的國璽。
許虎也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丞相說得對。陛下,咱們得找人幫忙。光靠咱們幾個,打不回去。”
許穆公抬起頭。“找誰幫忙?鄭國吞了咱們,誰肯為了咱們跟鄭國翻臉?”
許安說:“唐王。”
“唐王?那個在南越種茶的唐王?”
許安點點頭。“對。就是他。唐王有火銃,有震天雷,有幾十萬人馬。他要是肯幫忙,鄭國算什麼?”
許虎也點頭。“臣也聽說了。唐王那人,講道理,不欺負人。三叔公打慶國,他二話不說就去了。鄭國吞了咱們,是欺負人。唐王要是知道,不會不管。”
許穆公沉默了好一會兒。“可唐王憑什麼幫咱們?他跟咱們無親無故,幫咱們有什麼好處?”
許安和許虎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許穆公說得對,天下沒有白幫的忙。
唐王不是開善堂的,人家憑什麼出人出錢出力,幫許國復國?就為了聽一聲謝謝?
角落裏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是禮部侍郎許攸。他小心翼翼地說:“陛下,臣聽說,唐王那個人,不喜歡打仗,可也不怕打仗。鄭國吞了咱們,是壞了規矩。唐王要是管了這事,別的諸侯國就會怕他,敬他。這叫立威。”
許穆公看著他。“立威?立威有什麼用?威能當飯吃?”
許攸不說話了。
許安嘆了口氣。“陛下,老臣說句不該說的話。咱們許國,什麼都拿不出來。地沒了,人散了,銀子也光了。唐王幫咱們,是仁義。不幫咱們,是本分。可咱們得去求他。求了,他可能不幫。不求,他肯定不會幫。”
許穆公低下頭,不說話。
山神廟裏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破洞的嗚嗚聲,像有人在哭。
門忽然被推開了。
風灌進來,油燈差點滅。一個女人走進來,穿著素色的衣裙,頭髮散著,臉上全是灰。
許穆公抬起頭,愣住了。“瓊玉?你怎麼來了?”
許國長公主許瓊玉,許穆公的大女兒,今年二十三。
城破的時候她沒跑,鄭國的人到處找她,沒找到。許穆公以為她死了,哭了好幾天。
許瓊玉走到他麵前,跪下。“爹,女兒沒死。躲在山裏,躲了好幾天。今天聽說您在這兒,就趕來了。”
許穆公抱著她,老淚縱橫。“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許瓊玉也哭了。哭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抬起頭。“爹,女兒聽說您想找唐王幫忙?”
許穆公點點頭。
許瓊玉問唐王是什麼樣的人,許穆公說他沒見過,隻聽說是種茶的。
許虎在旁邊插嘴,說唐王年輕,有本事,對女人也好。
許瓊玉沉默了一會兒。“爹,讓女兒去吧。”
“你去?你去幹什麼?”
“去求他。求他幫咱們復國。”
許穆公搖頭。“你一個姑孃家,去求他?他能見你嗎?”
“見不見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女兒的事。爹說過,求了,他可能不幫。不求,他肯定不會幫。”
許安也搖頭。“公主,這不是去求人,是去送上門。唐王那個人,是好是壞,咱們隻聽別人說,自己沒見過。萬一他……”
許瓊玉打斷他。“萬一他什麼?萬一他把我扣下?萬一他把我賣了?丞相,許國都沒了,我還怕什麼?”
許安不說話了。
許虎也開口了。“公主,您一個人去,不安全。臣陪您去。”
許瓊玉搖搖頭。“不用。您有傷,走不了遠路。再說,您是大將軍,鄭國的人認得您。您一露麵,就暴露了。”
許虎還想說什麼,許瓊玉擺擺手。“將軍放心。女兒會照顧自己。”
許穆公拉著她的手。“瓊玉,你想好了?”
許瓊玉點點頭。“想好了。”
許穆公問她不後悔嗎。
“後悔什麼,後悔沒死在城裏?爹,女兒不怕死。女兒怕的是,許國就這麼沒了。”
許穆公不說話了,從懷裏掏出那塊包袱皮,開啟來,把國璽遞給她。許瓊玉接過國璽,沉甸甸的,冰涼冰涼的。
捧著它,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爹,您等女兒的訊息。”
許穆公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了。
許瓊玉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爹,您保重。”
許穆公說你也保重。許瓊玉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風灌進來,油燈滅了一瞬,又亮起來。
許穆公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一動不動。
許安嘆了口氣。“陛下,公主她……”
許穆公打斷他。“她像她娘。她娘當年也是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許安不說話了。
山神廟裏又安靜下來,風還在吹,嗚嗚的,像在哭。
月亮城。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賣山貨的,挑擔子的,牽牲口的,還有幾個穿著破舊衣裳揹著包袱的生麵孔,都等著進城。
守城的士兵挨個檢查,忙得滿頭大汗。
許瓊玉排在隊伍中間,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布包著,臉上抹了灰,看著跟那些逃難的百姓沒什麼兩樣。
包袱裡藏著國璽,沉甸甸的,硌得肩膀疼。
可她不敢放下,抱得緊緊的。
輪到她了。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問她是哪兒來的,進城幹什麼。
許瓊玉說從北邊來的,逃難的,想進城找活乾。
士兵看了看她的包袱,問裏麵是什麼。
許瓊玉說是衣裳,換洗的。
士兵想開啟看,許瓊玉往後縮了縮。
士兵皺起眉頭,正要說什麼,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士兵拉了他一把,說算了,一個逃難的婦人,有什麼好看的。
那士兵不情不願地揮揮手,讓她進去了。
許瓊玉低著頭,快步走進城門。
街上很熱鬧,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
她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裏忽然很慌。
唐王在哪兒?怎麼找他?直接去王宮?人家能讓她進去嗎?
一個賣餅的老婦人看見她,招呼她過去。“姑娘,餓了吧?來,吃個餅。”
許瓊玉搖搖頭,說沒錢。
老婦人笑了,說不要錢,送你的。
許瓊玉接過餅,咬了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老婦人問她怎麼了,許瓊玉說沒事,就是想起家裏人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說這年頭,誰不想家裏人。
許瓊玉吃完餅,問老婦人唐王在哪兒。
老婦人指了個方向,說文政院在城東,你直走,看見最高的那座樓就是了。
許瓊玉謝過老婦人,往城東走。
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那座樓。
樓前站著幾個士兵,腰裏挎著刀,威風凜凜。她站在門口,腿發軟,手心全是汗。
一個士兵看見她,走過來。“你找誰?”
許瓊玉說:“我找唐王。”
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找唐王幹什麼?”
“有事。要緊事。”
士兵問什麼事。
許瓊玉說不方便說,要當麵跟唐王說。
士兵皺起眉頭,讓她等著,轉身進去了。
片刻後,士兵出來了。“唐王讓你進去。”
許瓊玉跟著士兵往裏走,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間屋子門口。
士兵敲了敲門,裏麵傳來一個聲音:“進來。”士兵推開門,讓許瓊玉進去。
李辰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封信,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許瓊玉站在門口,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李辰放下信,站起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
許瓊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撲通跪下。“唐王,求您救救許國。”
“許國?許國怎麼了?”
許瓊玉的眼淚流下來。“許國亡了。鄭國吞了我們的地,殺了我們的人,毀了我們宗廟。我爹逃出來,躲在山上。我們什麼都沒有了。求您,幫幫我們。”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走過去把她扶起來。“起來說話。”
許瓊玉站起來,從包袱裡掏出那塊包袱皮,開啟,把國璽捧到他麵前。
李辰看了看那塊沉甸甸的印章,沒有接。
“你叫什麼?”
“許瓊玉。許國長公主。”
“你一個人來的?”
許瓊玉點點頭。“一個人。”
“你爹知道嗎?”
“知道。是他讓我來的。”
“你先住下。讓我想想。”
許瓊玉急了。“唐王,我們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鄭國把許國的地全分了,人就全散了。到時候,什麼都沒了。”
“我知道。可我也不能現在答應你。我得知道鄭國那邊什麼情況,許國還有多少人,能不能復國。這些都不知道,我怎麼答應你?”
許瓊玉不說話了。
李辰叫來月亮,讓她安排許瓊玉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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