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新港城。
三叔公的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城牆上那幾麵黑底鳳凰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像是也在垂頭喪氣。
柳文淵先跳下船,把纜繩扔給岸上的人,又回頭去扶三叔公。
三叔公推開他的手,自己踩著踏板走下來,腿有些軟,晃了一下,還是穩住了。
站在碼頭上,望著這座他親手建起來的城,一句話都沒說。
柳文海被人從船上抬下來,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白布滲出血來,臉色白得像死人。
柳文江跟在後麵,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走路一瘸一拐,不知是摔的還是被人打的。
柳文淵讓人把他們抬進去,又叫大夫,忙得團團轉。
三叔公站在碼頭上,一動不動,像一截枯了的老樹樁。
柳文淵忙完了,走過來。“爹,回去吧。風大。”
三叔公沒動。“文淵,咱們還有多少人?”
柳文淵低下頭。“跟咱們回來的,不到三千。路上跑了不少,還有一些……”
他沒說下去。三叔公替他接了。“還有一些,投降了?”
柳文淵不說話了。
三叔公望著黑沉沉的海麵,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笑了幾聲就咳起來,咳得彎下腰,扶著碼頭上的木樁,好半天才緩過來。
柳文淵扶住他。“爹,回去歇著吧。身子要緊。”
三叔公直起身,推開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城裏走。
柳文淵跟在後麵,不敢再扶。
新港城的議事廳裡,燈點起來了。
三叔公坐在主位上,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一口都沒動。柳文淵站在下首,柳文海靠在椅子上,疼得直抽氣,柳文江縮在角落裏,一句話都不敢說。
柳文海先開口,聲音虛弱得厲害。“爹,咱們還打嗎?”
三叔公沒回答。
柳文淵瞪了柳文海一眼,說他傷成這樣還想著打。
柳文海不服氣,說打不打都得想。
柳文淵問他拿什麼打,炮丟了,人散了,糧也沒了。柳文海不說話了。
柳文江從角落裏探出頭來。“爹,陸地咱們是暫時發展不了了。可這座城還在。城在,根就在。等養好了傷,攢夠了糧,再打回去也不遲。”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再打回去?拿什麼打?拿你這條瘸腿打?”
柳文江縮回去了。
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三叔公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海的那邊是慶國,是鳳凰城,是柳飛絮那個女人的地方。
他辛辛苦苦經營了幾十年,差點就成功了,就差那麼一點點。
“文淵,把地圖拿來。”
柳文淵愣了一下,從櫃子裏翻出那張海圖,鋪在桌上。
海圖很大,畫著慶國的海岸線,畫著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座島,還畫著更南邊的一些島嶼,零零散散的,有些畫了名字,有些還空著。
三叔公指著海圖上那些空白的島嶼。“這些地方,你們去過嗎?”
柳文淵搖搖頭。“太遠了。船不夠大,人也少,沒敢去。”
“沒去過,怎麼知道不能去?”
“爹,您想往南邊走?”
“陸地上,咱們暫時是發展不了了。可海上不一樣。這些島,都是無主之地。佔了,就是咱們的。養幾年人,攢幾年糧,還怕回不來?”
柳文江又探出頭來。“爹,那些島上有人嗎?”
“有。聽說有些島上住著人,也是從大陸上跑過去的,跟咱們一樣。還有些島,住著些蠻子,什麼都不懂。隻要去了,就能收服他們。”
柳文淵有些擔心。“爹,咱們的船不夠大,走不了太遠。”
“船不夠大,就造。人不夠多,就攢。糧不夠吃,就省。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一天,能走出去。”
“爹說得對。留在這島上,也是等死。還不如往南邊走走,說不定能闖出一片天來。”
“可慶國那邊呢?柳飛絮能放過咱們?”
三叔公冷笑一聲。“她?她忙著養胎,忙著帶孩子,忙著跟那個唐王卿卿我我。等她騰出手來,咱們早就走了。”
柳文淵不說話了。
三叔公看著海圖,手指在那些空白的島嶼上慢慢劃過,像是在摸一塊塊還沒到手的肥肉。
“你們記住,這天下大得很。不隻有慶國,不隻有南越,不隻有唐國。海的那邊,還有更大的地方。咱們打不過李辰,就不跟他打。惹不起柳飛絮,就不惹她。可這不代表咱們就完了。隻要人在,船在,這片海在,就還有機會。”
“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三叔公想了想。“不急。先把傷養好,把城守好,把船造好。等準備好了,再走。”
柳文海點點頭,不再問了。
夜裏,三叔公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大海。柳文淵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
“爹,吃點東西吧。”
三叔公沒動。柳文淵站在旁邊,也不敢走。
過了好一會兒,三叔公開口了。“文淵,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爹,您說什麼呢。”
“老了。不服老不行。以前我覺得,這天下沒有我辦不成的事。慶國是我的,鳳凰城是我的,柳飛絮那個小丫頭,就該乖乖讓位。可現在呢?城丟了,人散了,炮也沒了。我還有什麼?”
“爹,您還有我們。還有這座城,還有這片海。”
三叔公看著他,目光渾濁,像蒙了一層霧。
“海?海能幹什麼?海能當飯吃嗎?海能當兵用嗎?海能幫我打回鳳凰城嗎?”
柳文淵不說話了。
三叔公又望向窗外,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大海。
“可你說得對。還有這片海。海的那邊,還有更大的地方。我老了,走不動了。可你們還年輕。你們可以去。去了,站穩了,紮下根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爹,您別說了。”
三叔公擺擺手。“不說就不說。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柳文淵退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屋裏隻剩下三叔公一個人。
他坐在窗前,望著大海,很久很久。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海麵上,銀光閃閃的。
想起年輕的時候,第一次出海,看見那麼大的海,那麼遠的天,心裏想,這天下,都是我的。可現在呢?天下還是那麼大,可他已經不是從前的他了。
野狼寨,山神夫人的院子。
岩豹從外麵跑進來,滿臉興奮。
“夫人!夫人!三叔公敗了!唐王親自帶兵,把他的炮全繳了,人打散了大半,逃回島上去了!”
山神夫人正坐在窗前喂孩子,手裏的勺子頓了頓。
“敗了?”
“敗了。徹底敗了。城沒打下來,炮也丟了,人跑了大半。現在躲在島上,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山神夫人沒說話,繼續喂孩子。
孩子吃得歡,小嘴一張一張的,勺子還沒到嘴邊就張開了。
她喂完最後一口,把碗放下,給孩子擦了擦嘴。
“岩豹,咱們的茶苗怎麼樣了?”
岩豹愣了一下。“茶苗?長得好好的,都活了。”
山神夫人點點頭。“那就好。三叔公敗了,是遲早的事。他太急了。還沒站穩就想跑,不輸纔怪。”
“那咱們怎麼辦?”
“咱們?咱們種茶。把茶種好,把寨子守好,把人養好。不急,慢慢來。”
岩豹有些不甘心。“夫人,三叔公敗了,唐王肯定又要回去了。咱們不趁這個機會做點什麼?”
山神夫人看著他。“做什麼?去打月亮城?去送死?”
岩豹不說話了。
山神夫人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後山那片茶園,茶苗已經長了一筷子高,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記住,咱們不跟唐王打。打不過,就不打。他種他的茶,咱們種咱們的茶。他貴,咱們便宜。他有名氣,咱們就慢慢攢名氣。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一天,咱們也能站起來。”
岩豹點點頭。“夫人說得對。”
山神夫人擺擺手。“去吧。把茶園看好。那是咱們的命根子。”
岩豹走了。山神夫人坐在窗前,看著孩子。
孩子睡著了,小手握成拳頭,舉在耳邊。
她低頭親了親他的臉,輕聲說:“你來得正好。娘正缺個幫手。”
月亮城,文政院。李辰站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封信。
月亮走進來,問他怎麼了。李辰把信遞給她。月亮看完,笑了。
“三叔公要往南邊走了?”
李辰點點頭。
“你不管?”
“管什麼?他又不來打咱們。他往南邊走,是去開荒,不是來打仗。”
月亮想了想。“也是。”
“讓他去吧。海那麼大,島那麼多。他能闖出來,是他的本事。闖不出來,也怨不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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