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濟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春耕的匯總報表,劉雲舒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王爺,郢都那邊送來的。”
李辰接過信,展開看了起來。
信是周婉清寫的,不長,可李辰看了很久。
信裡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娘柳絮兒從東山國來看她了,母女倆見了麵,抱頭痛哭了一場。
第二件,周庸讓她娘帶話,說自己當年把女兒送來送去,也是沒辦法,東山國太弱,不送女人就得亡國。
第三件,周庸現在好像跟什麼人勾搭上了,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誰,但覺得不對勁,讓李辰留意。
李辰看完,把信遞給劉雲舒。
劉雲舒看完,眉頭皺了起來。
“周庸這是想幹什麼?一邊派女兒的母親來打親情牌,一邊又跟人勾搭?”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
“婉清說的那個勾搭的人,八成是鄭夫人。”
劉雲舒愣住了。
“鄭夫人?她不是被沉塘了嗎?”
李辰搖頭。
“沉塘是沉了,人可能沒死。姬老夫人回來之後跟我說過,那女人命大,從豬籠裡掙出來,順著河水漂了十幾裡,被人救了。後來就失蹤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劉雲舒臉色變了。
“那她要是跟周庸勾搭上……”
李辰點頭。
“對。兩個恨咱們的人湊一塊兒,能幹什麼好事?”
“王爺,要不要出兵東山國?周庸那牆頭草,留著遲早是禍害。”
李辰轉過身,看著她。
“出兵?為什麼出兵?”
“他要害咱們啊。”
李辰笑了。
“他還沒害呢。就算想害,也還沒動手。就因為人家想害咱們,咱們就出兵打人家?”
劉雲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辰走回案前,坐下。
“雲舒,你說,咱們唐國現在有多少人?”
劉雲舒說:“六十五萬。”
李辰點頭。
“六十五萬人。這六十五萬人,每天要吃飯,要穿衣,要住房。咱們有糧食嗎?”
“有。今年豐收,夠吃兩年。”
“對。夠吃兩年。那兩年之後呢?”
“兩年之後,再種。”
“對。再種。隻要地還在,人還在,就能一直種下去。可要是打仗呢?”
劉雲舒不說話了。
“打仗要死人。死的是誰?是那些種地的百姓,是那些養羊的百姓,是那些每天幹活養活咱們的百姓。他們死了,誰種地?誰養羊?”
劉雲舒低下頭。
李辰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雲舒,你跟了我這麼久,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從來不認為,無端攻打別人的國家,是一件正確的事。”
劉雲舒抬起頭。
“可王爺,他們要害咱們……”
“他們要害咱們,咱們就防著。防不住就打。可打之前,得想清楚——這一仗,值不值得打?打了之後,能得到什麼?要死多少人?”
“周庸那個人,確實牆頭草,兩邊倒。可他為什麼牆頭草?因為東山國小,人少,兵弱。他怕咱們打他,也怕曹國打他。他做什麼,都是為了讓他的國活下去。這一點,跟咱們種地、養羊、造震天雷,是一樣的。”
劉雲舒若有所思。
“雲舒,你的算學比我好。你算過沒有,要是現在出兵打東山國,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錢糧?要耽誤多少春耕?”
“妾身沒算過,但肯定不少。”
李辰點頭。
“對。不少。那些死的人,花的錢,耽誤的活,本來可以用來修路,建學堂,養更多的羊。用在這些地方,百姓能過好日子。用在打仗上,百姓就得受苦。”
“所以我才造震天雷,練火銃營。不是為了打人,是為了讓人不敢打我。”
姬玉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說得好。”
李辰轉身。
姬玉貞拄著柺杖走進來,劉雲舒連忙扶她坐下。
老太太看著李辰,眼睛裏帶著笑。
“小子,你能說出這話,老身就放心了。”
李辰在她旁邊坐下。
“姑祖母,您放心什麼?”
“放心你不會變成那種隻顧著搶地盤、不顧百姓死活的昏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身這輩子,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有點本事就飄,覺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今天打這個,明天打那個,打下來又守不住,最後把自己折騰死。”
她放下茶杯。
“你能想到先種地、先養民、先造武器讓人不敢打你,這路子,對了。”
李辰看著她。
“姑祖母,您年輕時候,也這樣想嗎?”
姬玉貞搖頭。
“老身年輕時候,可不這麼想。那時候在姬家當族長,一心想的是怎麼擴地盤,怎麼增人口,怎麼讓姬家比別的世家強。打來打去,鬥來鬥去,到最後發現,地盤大了,人多了,可族裏那些老百姓,日子越過越苦。”
她嘆了口氣。
“後來老身離開姬家,到你這兒來,才慢慢想明白。地盤大有什麼用?人多了不起嗎?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你地盤再大,也是空中樓閣。”
李辰點頭。
“所以我才先種地,先養民。老百姓吃飽了,穿暖了,自然就跟你過。你打誰,他們跟你打。你守誰,他們跟你守。”
姬玉貞笑了。
“你這想法,有點像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魏文侯問李克,什麼是治國之道。李克說,治國之道,在於‘食足兵強民信’。魏文侯問,這三樣哪個最重要。李克說,民信最重要。兵不足可以練,食不足可以種,民信一失,國就亡了。”
李辰點頭。
“對。民信最重要。”
“還有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老身年輕時候不懂,後來活了幾十年,慢慢懂了。老百姓纔是根本。老百姓不跟你過,你多大的地盤,多強的兵,都沒用。”
李辰看著她。
“姑祖母,您年輕時候,信這些嗎?”
姬玉貞搖頭。
“不信。老身年輕時候,跟那些世家子弟一樣,覺得權力最重要,土地最重要,血脈最重要。後來在姬家當族長,管了幾十年的事,才慢慢明白,那些都是虛的。”
她指著窗外。
“你看外麵那些百姓。他們知道什麼權力、土地、血脈?他們就知道,今天能不能吃飽,明天有沒有活乾,年底能不能給兒子娶上媳婦。你要是能讓他們吃飽、有活乾、能娶上媳婦,他們就認你。要是不能,你姓什麼、打多少地盤、造多厲害的東西,他們都不認。”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
“姑祖母,您這話,我得記著。”
姬玉貞擺擺手。
“記著有什麼用?得照著做。”
李辰點頭。
“照著做。”
姬玉貞看著他。
“那東山國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先盯著。周庸想幹什麼,讓他乾。隻要不動手,咱們就不動手。”
姬玉貞說:“他要是在背後搞鬼呢?”
李辰笑了。
“搞鬼就讓他搞。他搞鬼,咱們就防著。他真動手,咱們就打。打之前,把道理講清楚——是他先動手的,不是咱們欺負人。”
姬玉貞點頭。
“行。那鄭夫人那邊呢?”
“讓人盯著。她跟周庸勾搭上了,遲早會有動作。她做什麼,咱們知道就行。等她真動手了,再說。”
姬玉貞看著他,看了很久。
“小子,你真的長大了。”
李辰笑了。
“姑祖母,您這話,說了好幾遍了。”
姬玉貞也笑了。
“說幾遍都行。老身高興。”
她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雲舒丫頭。”
劉雲舒連忙站起來。
“老夫人,您吩咐。”
“你剛才那話,說周庸是牆頭草,兩邊倒。這話沒錯,可你也得想想,牆頭草為什麼兩邊倒?”
劉雲舒愣住了。
“因為它沒根。有根的樹,風吹不倒。沒根的草,隻能倒來倒去。周庸沒根,所以隻能倒。咱們有根,所以不用倒。”
她笑了笑。
“你們慢慢聊,老身走了。”
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慢走遠。
屋裏,李辰和劉雲舒對視一眼。
“王爺,老夫人這話,妾身得記著。”
李辰點頭。
“記著。咱們都得記著。”
窗外,陽光正好。
照在文政院的院子裏,照在那棵老槐樹上。
遠處,田野裡,百姓們正在忙著秋收後的翻地。明年春天的種子,已經準備好了。
李辰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劉雲舒走到他身邊。
“王爺,想什麼呢?”
“在想周庸。”
“想他什麼?”
李辰說:“想他要是真的有根,會是什麼樣。”
劉雲舒想了想。
“他要是真有根,就不會把女兒送來送去了。”
李辰點頭。
“對。所以他沒根。他那個東山國,也沒根。”
他轉過身。
“雲舒,你說,咱們唐國的根,是什麼?”
“是百姓。”
李辰點頭。
“對。是百姓。百姓在,根就在。百姓不在,什麼都沒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
“給婉清回封信。告訴她,讓她盯著周庸那邊的動靜。有什麼事,及時報過來。至於她娘……”
“讓她有空多關心一下,那是她親娘。”
劉雲舒點頭。
“妾身這就去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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