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城北門。
年味還沒散盡,城門口的紅燈籠還掛著,進出的百姓臉上還帶著過年的喜氣。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混在人群裡,緩緩駛入城門。
車簾掀開一角,姬玉貞往外看了一眼。
“還是老樣子。”老太太嘀咕了一句,“就是看著比往年破敗了些。”
車夫是趙鐵山手下最得力的斥候,姓周,三十齣頭,精明能幹。
他壓低聲音說:“老夫人,曹侯死後,曹國亂了一陣。鄭夫人掌權,三叔公那幫人不服,兩邊鬥了兩個月,最後分了權。現在鄭夫人管著內府和三軍,三叔公管著宗族和地方。”
姬玉貞點頭。
“狗咬狗,一嘴毛。”
馬車穿過城門,沿著青石板路往侯府方向走。
街上的人不多,店鋪也關著大半。
偶爾有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隻有那些貼著春聯、掛著燈籠的門口,才能看出幾分過年的氣息。
“停一下。”
馬車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下。
老太太掀開車簾,沖那攤主喊:“老李頭,還認得老身不?”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削漢子,抬頭一看,愣住了。愣了三息,手裏的糖人差點掉地上。
“姬……姬老夫人?!”
姬玉貞笑了。
“還活著呢?老身以為你早死了。”
老李頭扔下糖人,撲通跪下:“老夫人!您……您怎麼來了?”
“起來起來。”姬玉貞擺手,“老身來走親戚。你這攤子還開著,生意咋樣?”
老李頭爬起來,抹著眼淚說:“托老夫人的福,還行。去年曹侯死了,新來的周夫人減了稅,日子好過些了。”
姬玉貞點點頭。
“好好乾。回頭老身讓人來買你幾個糖人。”
車簾放下,馬車繼續往前走。
老李頭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久久不動。
旁邊賣菜的婦人小聲問:“老李頭,那是誰啊?”
老李頭擦了擦眼睛。
“姬老夫人。姬家的老族長。當年我在洛邑討飯的時候,她給過我飯吃。”
侯府,後院寢殿。
周婉清正抱著平安餵奶。小傢夥快四個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黑葡萄。周婉清低頭看著他,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雲錦急匆匆跑進來,臉上又驚又喜。
“夫人!夫人!姬老夫人來了!”
周婉清手一抖,差點把平安掉地上。
“誰?”
“姬老夫人!姬玉貞!已經到侯府門口了!”
周婉清愣了三息,眼淚忽然湧出來。
她抱著平安,站起來就往外跑。
跑到迴廊口,迎麵撞上一個人。
姬玉貞拄著柺杖,站在那兒,笑眯眯地看著她。
“丫頭,跑什麼?摔著孩子。”
周婉清抱著平安,撲通跪在姬玉貞麵前。
“老夫人……”
姬玉貞彎腰扶她。
“起來起來,老身這把老骨頭,可扶不動你。”
周婉清不起來,隻是哭。
平安在她懷裏,被哭聲驚醒了,也哇哇地哭起來。
姬玉貞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了。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老身大老遠來,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呢。”
正堂裡,鄭夫人端坐主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三叔公坐在客位,手裏轉著兩個核桃,眼睛眯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姬玉貞坐在他們對麵,慢悠悠地喝茶。
“好茶。”老太太放下茶杯,“比老身上次來喝的好。鄭夫人有心了。”
鄭夫人笑:“老夫人過獎。這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老夫人若喜歡,回頭讓人包些帶回去。”
“那敢情好,老身幹不了別的事,就喜歡佔便宜。”
三叔公哼了一聲:“姬老夫人千裡迢迢來郢都,就是為了討幾兩茶葉?”
姬玉貞看向他。
“這位是……”
三叔公臉色一變:“你……你不認識老夫?”
姬玉貞認真看了他幾眼,搖頭。
“不認識。老身活了七十八年,見過的人多了。長得像您這麼……有特色的,應該能記住。可老身真不記得。”
三叔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鄭夫人掩嘴笑了一下,很快斂住。
“老夫人,這位是三叔公,曹氏宗族的族長。”
“哦——”姬玉貞拉長了聲音,“三叔公。老身想起來了。當年曹仲達他爹在世的時候,你是個管賬房的。怎麼?現在成族長了?”
三叔公氣得手都在抖。
“姬玉貞!你……”
“老身怎麼了?老身說錯了?你當年不就是管賬房的嗎?你哥纔是族長。你哥死了,你侄子死了,你侄孫子也死了,這才輪到你。怎麼?老身記錯了?”
三叔公指著姬玉貞,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鄭夫人連忙打圓場。
“老夫人,三叔公這些年為曹氏宗族操勞,勞苦功高。您就別……”
“勞苦功高?他勞苦什麼了?是管好賬了,還是管好人了?曹仲達那廝幹了那麼多壞事,你們曹氏宗族誰管過?現在人死了,你們倒跳出來了。搶權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
三叔公騰地站起來。
“姬玉貞!你欺人太甚!”
姬玉貞也站起來。
老傢夥七十八了,站得筆直,比三叔公還高出半個頭。
“老身欺人?老身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們——周婉清那丫頭,是老身的乾孫女。她懷裏抱的那個孩子,是老身乾孫女養的孩子。誰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老身這把老骨頭就跟他拚了!”
三叔公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以為你是誰?這裏是曹國,不是唐國!”
姬玉貞笑了。
“曹國怎麼了?曹國不是老身看著長大的?曹仲達他爹見著老身,還得喊一聲‘姬老’。你算什麼東西?”
三叔公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鄭夫人連忙站起來。
“老夫人息怒,三叔公息怒。都是一家人,何必傷了和氣。”
“一家人?鄭夫人,你心裏那點小九九,老身清楚得很。婉清那丫頭,肚子裏還懷著一個。你想等她生產後,以‘產後血崩’的名義除了她,扶肚子裏那個當世子,對不對?”
鄭夫人的臉色變了。
“老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亂說?老身活七十八年,什麼陰私沒見過?你那點手段,在老身眼裏,就是小孩過家家。”
鄭夫人後退一步。
姬玉貞逼上一步。
“老身告訴你——婉清那丫頭,老身保定了。她肚子裏那個,老身也保定了。你要是敢動她,老身就讓李辰發兵,踏平你這郢都城!”
鄭夫人臉色煞白。
三叔公在旁邊冷笑:“姬玉貞,你嚇唬誰?唐國和曹國有盟約,二十年不戰。李辰敢撕毀盟約?”
姬玉貞轉向他。
“盟約?盟約是跟曹國簽的,不是跟你們簽的。你們要是把曹國折騰沒了,盟約自然就沒了。到時候李辰打過來,老身倒要看看,你們倆誰先死。”
三叔公噎住了。
鄭夫人也噎住了。
姬玉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行了,老身話說完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老身累了,要歇會兒。”
鄭夫人和三叔公對視一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
周婉清從屏風後轉出來,滿臉是淚。
“老夫人……”
姬玉貞招手讓她過來。
周婉清抱著平安,走到她麵前。
姬玉貞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小傢夥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好孩子,像他娘。”
周婉清眼淚又湧出來。
“老夫人,謝謝您……”
“謝什麼?”姬玉貞拍拍她的手,“老身答應過秀眉那丫頭,要照顧好你們。說話要算話。”
周婉清點頭,說不出話。
姬玉貞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丫頭,你受苦了。”
周婉清搖頭。
“不苦。有老夫人撐腰,就不苦。”
姬玉貞笑了。
“行了,別拍馬屁了。去,讓人收拾間屋子。老身要在這兒住幾天。看看那幫人還敢不敢動。”
周婉清破涕為笑。
“是。”
正月二十,姬玉貞離開郢都。
鄭夫人和三叔公親自送到北門。
姬玉貞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記住老身的話——婉清那丫頭,是老身的人。她要是少一根頭髮,老身就來找你們算賬。”
鄭夫人陪笑:“老夫人放心,妾身一定照顧好周夫人。”
三叔公也低頭:“老夫……也一定。”
姬玉貞點點頭。
“行了,回去吧。”
車簾放下。
馬車轆轆遠去。
鄭夫人和三叔公站在城門口,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這老東西……”三叔公咬牙,“早晚……”
“閉嘴!”鄭夫人瞪他,“你還沒被罵夠?”
三叔公不說話了。
鄭夫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派人去永濟城,送封信給李辰。”她說,“就說……姬老夫人來過,一切都好。”
三叔公愣住了。
“你……”
“我什麼?”鄭夫人頭也不回,“人家有靠山,咱們鬥不過。認了吧。”
馬車裏,姬玉貞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周姓斥候輕聲問:“老夫人,您真放心?”
姬玉貞睜開眼,笑了笑。
“放心?那倆貨,一個是色厲內荏的草包,一個是外強中乾的蠢貨。翻不起浪。”
“婉清那丫頭,比我想像的有主意。肚子裏那個,是她的護身符。隻要她自己不犯傻,就沒事。”
斥候點點頭。
姬玉貞重新閉上眼睛。
“走吧。回家。”
馬車轆轆向前,往西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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