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濟城。
李辰站在城樓上,望著東邊的方向。七天前那場大火,燒掉了三百多個弟兄,燒掉了半數的火銃,也燒掉了他對曹侯的輕視。
那畜生,確實變聰明瞭。
“王爺。”趙鐵山走上城樓,手裏拿著一疊軍報,“傷亡清點出來了。”
李辰接過軍報,一頁頁翻看。
火銃營戰死四百七十二人,重傷一百三十人,輕傷二百餘人。騎兵折損三百餘騎。火銃損毀六百餘支,彈藥消耗過半。
這一仗,輸得徹底。
“末將慚愧。”趙鐵山單膝跪地,“末將來遲,讓王爺……”
“起來。”李辰扶起他,“不是你遲,是本王託大。玉娘能想到派你接應,本王自己卻沒想明白。這一仗,輸得不冤。”
趙鐵山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問:“王爺,接下來怎麼辦?”
李辰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望向西邊的方向。
那邊,慈恩庵的方向。
秀眉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了。
“先休整,傷亡的弟兄,撫恤要厚。損毀的火銃,讓墨燃抓緊趕造。彈藥要補充,糧草要籌集。”
“還有,派人去慈恩庵守著。秀眉一有訊息,立刻來報。”
“是。”
趙鐵山退下。
李辰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東邊的天空。
那裏,郢都的方向。
婉清還在那裏。
那個十九歲的姑娘,他名義上的義女,被曹侯糟蹋了一遍又一遍。
“婉清,再等等。義父一定來接你。”
郢都,後院水閣。
周婉清蜷縮在角落,看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很好,金燦燦的,照在水麵上,泛起粼粼波光。可她所在的水閣,陰冷潮濕,像一座墳墓。
門開了。
曹侯走進來。
周婉清沒有動。她已經學會不動了。掙紮沒有用,哭喊沒有用,求饒更沒有用。隻會換來更狠的折磨。
曹侯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今天氣色不錯,看來是想通了?”
周婉清沒有說話。
曹侯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頭。
周婉清的目光空洞,像兩口枯井。可那枯井深處,有一點微弱的火光。
曹侯看見了那點火光。
他笑了。
“還在等李辰?等不到了。那一仗,他死了三百多人,火銃毀了一半,元氣大傷。至少半年內,他不敢再來。”
周婉清的眼睛眨了一下。
“半年後?”曹侯站起身,“半年後,本侯的大軍更強了。他再來,還是送死。”
“好好養著,本侯晚上再來。”
門關上。
周婉清依舊蜷縮著,一動不動。
可她的手,慢慢攥緊了衣角。
義父沒死。
義父還活著。
義父會來的。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可她沒有哭出聲。
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
她隻能等。
等到天晴的那一天。
慈恩庵。
林秀眉躺在床上,陣痛已經持續了六個時辰。
穩婆馬婆婆守在床邊,雲錦端著熱水進進出出。靜慧師太在門外誦經,聲音低低的,像流水,像微風。
“夫人,使勁!”馬婆婆喊。
林秀眉咬著布條,用盡全身力氣。
疼。
疼得像是要把人撕成兩半。
可她不喊。
她隻是咬著布條,使勁,再使勁。
孩子,你快出來。
娘等著見你。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錦衝進來:“夫人!王爺……王爺來了!”
林秀眉愣了一下。
他來幹什麼?
孩子還沒生,他來了有什麼用?
可顧不上想這些。
又一陣劇痛襲來。
“啊——!”
孩子終於出來了。
“哇——!”
響亮的啼哭聲,劃破夜空。
馬婆婆抱著渾身是血的孩子,滿臉笑容:“恭喜夫人!是個小公子!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林秀眉癱在床上,渾身大汗,卻笑了。
她伸出手。
馬婆婆把孩子放進她懷裏。
孩子閉著眼,小嘴一抿一抿,臉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可林秀眉覺得,這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孩子。
“孩子,你終於來了。”
門被推開。
李辰站在門口。
渾身是汗,臉上全是灰塵,顯然是騎馬狂奔趕來的。
看著床上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眼眶紅了。
“秀眉……”
林秀眉抬起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
很久很久。
“進來吧。”林秀眉說。
李辰走過去,在床邊蹲下。
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伸出手,又縮回去,怕自己手上的粗繭傷著孩子。
“幫我抱抱。”林秀眉說。
李辰小心翼翼接過孩子。
孩子在他懷裏,依舊閉著眼,睡得香甜。
“他真小。”李辰輕聲說。
“嗯。”
“像你。”
“像我纔怪。”林秀眉笑了,“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李辰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秀眉,對不起。”
林秀眉看著他。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李辰說,“讓你一個人受苦。對不起,沒有早點來接你。對不起,讓那個畜生……”
“別說了。”林秀眉打斷他。
“過去了。”
李辰看著她。
“真的過去了?”
林秀眉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我會讓它過去。”
“他叫……叫平安吧,希望他這輩子,平平安安。”
李辰點頭。
“好,就叫平安。”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慈恩庵的院子裏,也照在屋裏那一家三口身上。
平安。
平平安安。
這是林秀眉對這個孩子最大的期望。
也是她對未來所有的期盼。
永濟城。
李辰坐在文政院裏,麵前攤著厚厚一疊軍報。
火銃營的傷亡撫恤已經發下去了。新鑄的火銃趕造出三百支,彈藥也在日夜趕工。趙鐵山的三千援軍編入主力,現在能戰之兵又恢復到一萬二千人。
可這些不夠。
遠遠不夠。
郢都城高池深,曹軍四萬,還有其他的殺招。硬攻,打不下來。
得想別的辦法。
“王爺。”劉雲舒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歇會兒吧。”
李辰搖搖頭,接過參湯,喝了一口。
“雲舒,你說,曹侯現在最怕什麼?”
劉雲舒想了想:“怕您再去打他。”
“不對,他怕的是我打他,又盼著我去打他。”
劉雲舒一愣。
“上次那一仗,他贏了,贏的人,往往會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能一直贏。他現在肯定在郢都城裏,等著我去自投羅網。”
“那咱們不去?”
“去,但不能這麼去,要換個打法。”
“郢都四麵環水,隻有南北兩門可通。上次咱們打東門,那是佯攻。真正的主攻,應該是……”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最後,停在了一個地方。
劉雲舒湊過去看,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可這裏是……”
“對。”李辰說,“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可能的地方。”
他轉身,看著劉雲舒。
“讓人去請姬老夫人。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
劉雲舒退下。
李辰獨自站在地圖前,望著郢都的方向。
婉清,你再等等。
義父這次,一定把你救出來。
郢都,水閣。
周婉清靠在牆邊,聽著外麵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開了。
進來的是吳先生。
周婉清有些意外。這些天來,來的都是曹侯,或者送飯的婆子。吳先生從沒來過。
“周姑娘。”吳先生站在門口,沒有靠近,“老臣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周婉清看著他。
“侯爺瘋了,這些天,他每天晚上來找你,白天又去找別的女人。從你這裏出去,就能連著召好幾個。他說這是你的功勞。”
周婉清沒有說話。
“老臣跟了侯爺二十年,從沒見他這樣過。他現在不是人,是魔。”
周婉清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老臣知道您恨他,“可您得活著。活著,纔有希望。”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塞進周婉清手裏。
“這是迷藥,在酒裡,能讓人昏睡兩個時辰。您收好,別讓侯爺發現。”
周婉清握著那個紙包,手在發抖。
“吳先生,你為什麼幫我?”
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老臣不想看見,一個姑娘被糟蹋成這個樣子。也因為……”
“因為老臣的兒子,當年也被侯爺殺了。”
周婉清愣住了。
“他死的時候,才十七歲,就因為在街上多看了侯爺一眼,被侯爺的親兵當街打死。”
“老臣沒本事報仇。隻能忍。忍了二十年。”
“可您不一樣。您有唐王,有義父。”
“您一定要活著出去。替老臣的兒子,也替您自己,報仇。”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