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侯府,清暉閣。
紫鵑推開房門時,林秀眉還是那個姿勢——坐在窗邊,看著那架紫藤。五天了,她沒出過房門,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沒主動說過一句話。人瘦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能飄走。
“夫人,有貴客來看您。”
林秀眉沒有動。
“是姬老夫人,從唐國來的。”
林秀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紫鵑退到門外,讓出門口的光。
姬玉貞拄著柺杖,慢慢走進來。
老太太今天穿著那件玄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白玉簪在鬢邊閃著溫潤的光。七十六年的風霜刻在臉上,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林秀眉慢慢轉過頭來。
兩個女人隔著三丈的距離,對視。
沒有說話。
林秀眉看著姬玉貞。
從新州到郢都,六百裡路,七十六歲的老太太,顛簸了五天。
為了她。
姬玉貞看著林秀眉。
兩個月不見,那個在永濟城修路時曬得黑紅、笑起來眼角彎彎的女子,瘦得脫了形。
顴骨凸出,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隻有那雙眼睛——兩個月前亮得像星子,現在蒙了一層灰。
老太太什麼都沒說。
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林秀眉麵前。
紫鵑搬來椅子,姬玉貞坐下。
兩個人麵對麵,膝蓋幾乎相觸。
姬玉貞放下柺杖,伸出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握住林秀眉冰涼的手。
“丫頭,”老太太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還記得妞妞嗎?”
林秀眉的眼淚,一瞬間湧出來。
那是這兩個月來,第一次有人在她麵前提起妞妞的名字。
不是周婆子怯生生的“夫人您閨女還在等您”,不是吳先生公事公辦的說妞妞病情,不是曹侯歇斯底裡的“你死了你女兒怎麼辦”。
隻是輕輕一句:“你還記得妞妞嗎?”
怎麼會不記得?
記得她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記得她第一次叫娘時的奶音,記得她追著馬車跑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樣子。
窗外的葉子已經綠透了。
娘還沒回去。
“妞妞……妞妞她……”
“好著呢。”姬玉貞握著她的手,輕輕拍著,“病好了,也不鬧了,就是天天念你。李辰每天都帶她去看那棵柳樹,告訴她葉子還沒黃,娘還要等一等纔回來。”
林秀眉的眼淚流得更凶。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妞妞的臉就模糊了。
姬玉貞沒勸她別哭。
老太太隻是握著她的手,靜靜地等。
等她哭夠了,哭累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
窗外的紫藤又落了幾瓣花。
“老夫人,我……”
“不急著說。”姬玉貞打斷她,“老身不走,有的是時間。”
林秀眉搖搖頭。
有些話,不說出來,會把自己憋死。
“老夫人,我懷了那個畜生的孩子。”
姬玉貞點頭:“老身知道。”
“我想打掉,葯都煎好了,沒喝成。”
“老身知道。”
“曹侯用周媽媽和馬婆婆的命要挾我,我死不起。”
“老身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林秀眉終於抬起頭,看著姬玉貞,眼裏全是茫然,“老夫人,您教教我,我該怎麼辦?”
姬玉貞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林秀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雲從東飄到西。
“丫頭,老身活了七十六年,見過很多女人懷上不該懷的孩子。”
林秀眉靜靜聽著。
“有的打掉了,有的生下來了。打掉的,有的活得好好的,有的落了一身病,再也不能生了。生下來的,有的把孩子扔了、送了、賣了,有的養在身邊,當命根子。”
姬玉貞頓了頓。
“沒有一個女人,是心甘情願懷上這種孩子的。”
“沒有一個女人,在這件事上活該被指責。”
林秀眉的眼淚又開始流。
“老夫人,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怕王爺嫌棄我,怕妞妞長大了知道娘曾經……”
“妞妞不會知道,你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她就不會知道。”
“可我自己知道。”林秀眉按著心口,“我這裏過不去。”
姬玉貞沉默了一會兒。
“丫頭,你知道老身為什麼來嗎?”
林秀眉搖頭。
“老身不是來勸你生下孩子的,也不是來勸你打掉的。這件事,沒有人有資格替你決定。”
“老身是來告訴你——無論你怎麼選,李辰都不會怪你。”
林秀眉渾身一震。
“老身跟他說過了,這世間人與人緣分,好難說。有些人盼一輩子盼不來,有些人不想來偏來。造化弄人,不認也得認。”
“他怎麼說?”
“他沒說話,就站在窗前,站了一夜。”
林秀眉低下頭。
她想像那個畫麵——李辰站在窗前,望著郢都的方向,站了一整夜。
“他不是怪你,他是怪自己。”
“怪自己?”
“怪自己沒能早點來接你,怪自己讓你在這裏受了兩個月的罪。怪自己連累你懷上這種孩子。”
林秀眉搖頭:“不是他的錯……”
“他可不這麼想,男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不是自己的錯,偏要往自己身上攬。你跟他說不是他的錯,他嘴上應著,心裏還是過不去。”
林秀眉不說話了。
“丫頭,老身問你一句實話。”
“您問。”
“你恨不恨這個孩子?”
林秀眉沉默了很久。
“恨,恨它為什麼來。”
“也……也恨自己恨它。”
姬玉貞點點頭。
“老身年輕時,也恨過一個不該來的人,恨了很久。後來那個人死了,老身以為自己會高興。可老身沒有。”
林秀眉抬起頭。
“那個人是老身的堂弟,他為了爭族長之位,害死了老身的父親。”
林秀眉怔住了。
“老身恨了他二十年,恨到做夢都想殺了他。後來他真的死了——病死的,死得很痛苦。老身去弔唁,站在靈堂裡,看著他的遺容,發現自己恨不起來了。”
“不是原諒他,是不值得。”
“為一個人恨二十年,太不值得了。”
林秀眉聽著,沒有說話。
“丫頭,老身不是說你不該恨。該恨的,當然要恨。曹仲達那個畜生,將來李辰會替你收拾他。但這個孩子——”
“它還沒成形,不知道自己是孽種,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它隻是在你肚子裏,安靜地活著。”
“你可以恨它,也可以不恨它。可以生下它,也可以打掉它。怎麼選,都是你的事,別人沒資格說三道四。”
“但老身想告訴你一件事——”
“無論你選哪條路,你都不會是一個人。”
林秀眉的眼淚無聲地流。
兩個月了。
兩個月裏,她一個人扛著屈辱,一個人扛著恐懼,一個人扛著這個不該來的孩子。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沒有人問過她想怎麼選。
曹侯隻是跪著求她生,用別人的命逼她生。
周媽媽和馬婆婆隻是小心翼翼伺候她,生怕她想不開。
吳先生隻是傳遞訊息,不置一詞。
隻有姬玉貞——這個七十六歲的老太太,千裡迢迢趕來,握著她的手,告訴她:
你可以選。
無論怎麼選,都不會是一個人。
“老夫人,”林秀眉聲音發顫,“我……我想想。”
姬玉貞點頭:“想多久都行。”
她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門口。
“老身住在驛館,不走。”老太太回頭,“想好了,讓人來告訴老身。”
她推門出去。
走到門檻邊,又停下。
“對了,妞妞托老身給你帶句話。”
林秀眉屏住呼吸。
“她說,娘,妞妞等你回來。”
門輕輕關上。
林秀眉伏在榻上,終於放聲大哭。
那哭聲壓抑了兩個月,像決堤的洪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像被撕裂的帛。
她哭自己被糟蹋的身子,哭自己腹中不該來的孩子,哭那個在永濟城日日盼她歸來的小丫頭。
也哭那個站在窗前、望著郢都方向站了一夜的男人。
窗外,紫藤花又落了幾瓣。
暮色漸漸四合。
林秀眉哭累了,枕著手臂,看著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
紫鵑進來掌燈,輕手輕腳,不敢出聲。
“紫鵑。”
紫鵑一愣——這是五天來,夫人第一次主動叫她。
“夫人?”
“你多大了?”
“回夫人,奴婢十六。”
“有家人嗎?”
紫鵑低下頭:“爹孃都死在戰亂裡了,隻剩奴婢一個。”
林秀眉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懷了仇人的孩子。你會生下來嗎?”
紫鵑怔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想了很久,小姑娘輕聲說:“奴婢不知道。”
“但如果有人等著奴婢回家,奴婢會拚了命活著回去。”
林秀眉沒有說話。
紫鵑退到外間,留下林秀眉一個人在黑暗裏。
夜深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架已經謝了大半的紫藤上。
林秀眉慢慢坐起身,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裏麵有一個生命。
拇指大,還沒成形,不會哭不會笑。
但它活著。
和她一樣,活著。
她想起妞妞。
想起那棵李辰每天帶妞妞去看的柳樹。
葉子綠了,還沒黃。
妞妞每天問:娘什麼時候回來?
李辰每天說:快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
是一個月,是一年,還是……
林秀眉閉上眼睛。
想起出嫁那天,李辰握著她的手說:秀眉,我會對你好的,你放心。
她信了。
她一直信。
現在,她還信。
紫鵑端著洗臉水進來,發現林秀眉已經坐在窗邊了。
不是那個呆了五天、像雕塑一樣的姿勢。
是坐直了,頭髮攏到耳後,眼睛裏有一點點光。
“紫鵑,我想吃粥。”
紫鵑愣了一下,隨即喜極而泣:“奴婢這就去端!”
她跑出去,又跑回來:“夫人想吃什麼粥?”
“什麼都行,熱的就好。”
紫鵑抹著眼淚跑了。
林秀眉看著窗外。
紫藤的花快謝光了,地上鋪了一層淡紫色的花瓣。
可她忽然覺得,今年的花,開得挺好。
下午,姬玉貞又來了。
老太太看見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什麼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想好了?”姬玉貞坐下。
林秀眉點頭:“想好了。”
“怎麼選?”
林秀眉把手覆在小腹上。
“這孩子,是孽種。”
“可它是我的。”
姬玉貞看著她。
“曹仲達想讓我生下來給他當世子,我不會讓他如願。”
“老夫人,您跟曹仲達談的條件,紫鵑都告訴我了。”
姬玉貞沒有否認。
“孩子生下來,歸他,我回唐國。三十年不戰。”
“是。”姬玉貞說。
“他不會遵守承諾的,孩子在他手裏,他隨時可以反悔。”
“所以?”姬玉貞看著她。
林秀眉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孩子不能留給他。”
姬玉貞的眉毛微微揚起。
“您說,”林秀眉輕聲問,“唐國那邊……王爺那邊……會願意養這個孩子嗎?”
姬玉貞看著她,看了很久。
“丫頭,你知道自己問的是什麼嗎?”
林秀眉點頭。
“你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種。”
“知道。”
“你知道把他帶回唐國,會招來多少閑話。”
“知道。”
“你知道李辰那邊……”
“老夫人,您昨天問我,還記不記得妞妞。”
姬玉貞停下。
“我記得,我記得她剛出生時的樣子,記得她第一次叫娘,記得她追著馬車跑摔跤大哭。”
“她不聽,跑著跑著摔了,趴在地上哭。我沒讓馬車停。”
林秀眉的眼淚流下來。
“那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是最後一次見妞妞,如果她沒挺過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老夫人,這個孩子,我不想留給他。”
“我也不想親手殺了他。”
“他來到這世上,不是他的錯。”
姬玉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雲從東飄到西。
“你想清楚了?”老太太問。
“想清楚了,帶他回唐國,養他長大。不讓他認曹仲達做父親,不讓他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就說是我在永濟城收養的孤兒。”
姬玉貞看著她。
“萬一曹仲達反悔呢?萬一他兵臨城下,逼你交出孩子?”
林秀眉的手覆在小腹上。
“那就打。”
“王爺會打的。”
姬玉貞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心疼,有一點點狡黠的老狐狸式的欣賞。
“好,那老身去跟曹仲達重新談。”
她拄著柺杖站起身。
走到門口,又回頭:
“丫頭。”
林秀眉抬起頭。
“妞妞會喜歡這個弟弟,或者妹妹的,老身敢打包票。”
門輕輕關上。
窗外,紫藤花落盡最後一瓣。
夏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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