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曹侯府邸後園。
池塘邊的涼亭裡,曹侯斜倚在錦榻上,手裏捏著青玉酒杯,眼睛盯著池中遊動的錦鯉,眼神卻空洞。
亭外跪著三個人——夏侯霸、夏侯惇,還有個文士模樣的謀士,姓賈,叫賈文和,是曹侯最倚重的智囊。
夏侯霸肩膀上的箭傷草草包紮著,滲出的血染紅了繃帶。
夏侯惇臉上有淤青,是被潰兵踩踏的。兩人頭垂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賈文和倒還鎮定,但額頭也滲著細汗。
“一萬打兩千……還讓人家半渡而擊,前後夾攻,殺了兩千,俘了八百,餘者潰散……夏侯霸,你跟本侯說說,這仗是怎麼打的?”
夏侯霸渾身一顫:“侯爺,末將……末將輕敵了。以為唐軍主力在望西驛,青石灘空虛,沒想到永濟城反應這麼快,水師來得這麼急……”
“輕敵?是你蠢!趙鐵山的水師從永濟城到青石灘,逆流一百二十裡,再怎麼快也得一天!你先鋒三千騎兵,早到一天,為什麼不直接渡河?等什麼主力?”
夏侯惇小聲辯解:“河麵有唐軍戰船攔截,末將試過渡河,被弩炮轟回來了……”
“那就放火燒船!紮筏子強渡!用人命填也要填過去!”
曹侯猛地坐直,酒杯重重砸在案上,“你們倒好,在河邊等了一天,等來了唐軍援軍,等來了水師列陣——等死嗎?!”
夏侯霸兄弟倆趴在地上,不敢吱聲。
賈文和輕咳一聲:“侯爺息怒。此戰之失,不全在二位將軍。唐軍反應之速、排程之精,確實出乎意料。那玉娘……一個女流,竟能在倉促間調集水師、組織防線、半渡設伏,這份決斷,不輸名將。”
“玉娘……”曹侯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
“先是鄭國王後,後來要獻給我,沒有想到跑掉後,在李辰那裏混出人樣來了……本侯記得,當初周庸獻地求和,就是這女人去接收的。那時隻當她是個花瓶,沒想到……”
賈文和嘆氣:“侯爺,咱們可能……一直低估了李辰身邊那些女人。”
曹侯沉默了。
回想起這些年跟李辰的交手——從最初的雪鹽貿易之爭,到後來的洛邑暗鬥,再到這次青石灘偷襲……好像每次,李辰身邊都有女人在關鍵處起作用。
柳如煙主持內政,把新洛打理得井井有條。
錢芸管財政,萬花鈔推行得風生水起。趙英搞軍工,灌鋼法、火銃接連問世。還有那個花弄影,帶一群女人就把鷹嘴崖兩百西突厥騎兵給葯翻了……
這次更離譜。玉娘坐鎮永濟城,不但守住了青石灘,還反殺他一萬兵馬。
曹侯越想越憋屈,揮揮手:“都滾下去。夏侯霸,自去領五十軍棍。夏侯惇,三十。滾!”
“謝侯爺不殺之恩!”兩人如蒙大赦,連滾爬退下。
亭裡隻剩曹侯和賈文和。
曹侯盯著賈文和:“文和,你跟本侯說句實話——本侯到底輸在哪裏?論兵力,曹國帶甲五萬,唐國滿打滿算不到三萬。論地盤,曹國據中原膏腴之地,唐國偏居西陲。論謀略,你賈文和之才,天下能有幾人及?可為什麼……每次跟李辰鬥,吃虧的都是本侯?”
賈文和沉吟良久,緩緩道:“侯爺,您還記得……李辰在洛邑斬郭槐時說的那句話嗎?”
“哪句?”
“‘人在公門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曹侯皺眉:“空話罷了。收買民心誰不會?”
“不是空話。”賈文和搖頭,“李辰是真在這麼做。侯爺可知道,唐國如今田賦是多少?”
“多少?”
“十稅一。且永濟河新開墾的荒地,前三年免稅。”
曹侯愣了愣:“十稅一?他不過日子了?本侯這裏十五稅一,都覺著緊巴。”
“還有徭役,唐國百姓每年服徭役不超過三十天,且管飯,還給工錢。若是修水利、築城牆這類重活,工錢加倍。”
曹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再說科舉,唐國科舉,不同出身,隻論才能。寒門子弟、工匠之子、甚至女子,都能參考。中了舉,進西大培訓一年,出來就是官。侯爺,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李辰能網羅天下英才。”曹侯喃喃。
“不止,意味著那些原本永無出頭之日的寒門、匠人、女子,會把李辰當恩人,當明主。他們會拚命為唐國效力,因為唐國給了他們希望。”
曹侯沉默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賈文和壓低聲音:“還有最要緊的一點——李辰用人,不分男女。女子在他那兒,不是玩物,是人才。玉娘能守城,花弄影能帶兵,柳如煙能治國……侯爺,您想想,咱們曹國,可有女子為官為將?”
曹侯下意識搖頭。
“這就是差距。”賈文和嘆道,“侯爺用人才,隻用了一半——男子那一半。李辰用人才,用了全部。男子女子,但凡有本事,他都用。這一來一去,差了多少?”
曹侯盯著池水,許久不語。
這時,亭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美妾端著果盤款款走來,約莫十**歲,眉眼精緻,身段窈窕。是曹侯最近寵愛的劉美人。
劉美人把果盤放在案上,柔聲道:“侯爺,賈先生,吃點果子解解酒吧。”
曹侯正煩著,揮手:“下去。”
劉美人卻沒走,反而輕聲道:“妾身剛纔在亭外……聽見侯爺與賈先生說話。”
曹侯挑眉:“聽見又如何?”
“妾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劉美人低下頭。
“講。”
劉美人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清澈:“侯爺問輸在哪裏——妾身鬥膽,以為侯爺輸在……沒把女人當人。”
亭裡一靜。
賈文和驚訝地看著劉美人。曹侯臉色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劉美人跪下了,但聲音依然清晰:“侯爺恕罪。妾身是說,唐王李辰把自己的夫人、妾室,都當人看。他讓這些女子施展才華,百花鎮的花家姐妹能製藥帶兵,望西驛的李嫣然能管事外交,永濟城的玉娘能守城排程……這些女子在唐國,活得有尊嚴,有價值。”
“可女子在曹國呢?在侯爺府裡呢?不過是玩物,是擺設,是生孩子的工具。高興時寵幸幾天,不高興時扔在一邊。有才華又如何?會寫字、會算賬、會音律……有什麼用?侯爺會在意嗎?”
曹侯盯著劉美人,眼神變幻。
劉美人繼續:“侯爺可能覺得,李辰跟您一樣,都好……好人妻。不然他娶那麼多寡婦做什麼?但妾身看來,不一樣。侯爺娶美人,是貪圖美色。唐王娶那些女子,是看中她們的才幹。玉娘曾是鄭國王後,精通權謀;李嫣然曾是商賈之女,精通多國語言;花家姐妹是寨主,精通醫藥毒術……這些本事,唐王都用上了。”
“所以,侯爺輸給唐王,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地盤,是輸在……眼界。侯爺眼裏,隻有男人能成事。唐王眼裏,是人就能成事。”
一番話說完,亭裡死寂。
賈文和暗暗捏了把汗——這劉美人膽子太大了!這種話也敢說?
曹侯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是真的在笑。
“有意思。”曹侯看著劉美人,“本侯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說會道?”
劉美人低聲道:“妾身父親原是縣學教諭,教過妾身讀書識字。後來家道中落,妾身被賣入侯府……這些話,憋了很久了。”
曹侯點點頭:“起來吧。”
劉美人起身,垂手而立。
曹侯打量著她:“你說你會寫字、會算賬?”
“是。”
“還會什麼?”
“略通音律,會彈琵琶。也讀過些史書,知道些典故。”
曹侯轉向賈文和:“文和,聽見了嗎?本侯府裡,藏著人才呢。”
賈文和忙道:“侯爺英明。”
曹侯卻擺擺手:“英明什麼?人纔在身邊這麼多年,本侯都沒發現——這叫眼瞎。”
他看向劉美人:“從今日起,你不用在後院待著了。去賬房,幫著管賬。管得好,本侯有賞。管不好……再說。”
劉美人眼睛一亮,隨即壓下欣喜,鄭重行禮:“妾身……領命。”
“去吧。”
劉美人退下,腳步輕快。
亭裡又隻剩兩人。
賈文和試探著問:“侯爺,您真要用女子管賬?”
“試試何妨?”曹侯重新躺回榻上,“李辰能用女子守城、帶兵、治國,本侯用女子管個賬,算什麼?”
賈文和鬆了口氣——侯爺這是聽進去了。
曹侯望著亭頂,幽幽道:“文和,你說……本侯現在學李辰,來得及嗎?”
賈文和沉吟:“來得及,但……難。”
“難在何處?”
“難在積習,曹國上下,從朝堂到民間,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根深蒂固。侯爺突然要用女子為官,反對聲不會小。再者,真正有才幹的女子,早被李辰搜羅得差不多了。咱們現在找,難。”
“那就搶。李辰能搜羅,本侯就不能?”
“搶?”賈文和一愣。
“對,搶,他不是重人才嗎?本侯就搶他的人才。商人、工匠、醫者、甚至女子……隻要有用,就挖過來。重金,高位,美人,隨便挑。本侯倒要看看,是李辰那套‘理想’管用,還是本侯的真金白銀管用。”
“侯爺此計大妙!不過……得有個由頭。”
“由頭現成的。”曹侯坐起身,“李辰在西域大敗哈桑,威震西域。本侯就給他‘賀喜’,派使團去望西驛,名義上是恭賀,實則是挖人。使團裡安插咱們的人,專門接觸唐國的能工巧匠、醫者賬房,許以重利,能挖幾個是幾個。”
賈文和補充:“還可以在邊境設‘招賢館’,公開招攬從唐國出來的人才。不管男女,隻要有一技之長,來者不拒。”
曹侯點頭:“就這麼辦。另外,給東山國周庸去信,就說本侯願意跟他結盟,共抗唐國。周庸那廢物,被李辰嚇破了膽,現在正需要靠山。”
“侯爺英明!”賈文和這次是真佩服——曹侯雖然傲慢,但一旦認清問題,下手又狠又準。
曹侯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西邊——那是唐國的方向。
“李辰,你能用女子,本侯也能。你能收攏人心,本侯也能。咱們……慢慢玩。”
風起,吹皺一池春水。
而在千裡之外的望西驛,李辰正接待西域諸國派來的使者。
大勝哈桑的訊息傳開後,原本觀望的西域小國紛紛來朝。於闐、疏勒、龜茲、鄯善……甚至更遠的波斯商團,都派了人來。
楚月兒忙得腳不沾地,翻譯各國語言,協調禮節。
李辰對韓擎笑道:“看見了嗎?這一仗打出了威風,西域的門,開了。”
韓擎點頭:“但侯爺,曹侯那邊吃了大虧,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所以得抓緊時間。在西域站穩腳跟,建起商路,屯田養兵。等曹侯再來時,咱們就不是偏安一隅的唐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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