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學堂,李辰剛講完《九章算術》中的勾股定理,底下就傳來幾聲壓抑的咕噥。
“學這些有什麼用?”坐在第三排的趙德柱把毛筆往硯台上一扔,墨汁濺了半張紙,“咱們將來要麼種地,要麼做點小買賣,會算個賬不就夠了?什麼勾股弦,什麼開方術,純粹是浪費光陰。”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池塘,激起一片漣漪。
“就是啊,”旁邊瘦高個的王二狗接茬,“我爹說,莊稼人認字算數已經了不得了,學這些深奧東西,又不能多打糧食。”
“聽說有些書院根本不教這些……”
竊竊私語聲漸起。
李辰放下手中書卷,目光掃過學堂。三十多個學子,年齡從十二到十八不等,有的低頭假裝寫字,有的眼神飄忽,還有幾個明顯在等他的反應。
“趙德柱。”李辰開口。
被點名的學子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先生,學生隻是實話實說。”
“你覺得數學無用?”
“不是完全無用,隻是……沒必要學這麼深,日常買賣,加減乘除足矣。那些開方、方程、幾何,學了也白學。”
李辰點點頭,沒生氣,反而笑了:“好。今日咱們就不按課本來。所有人,帶上算盤和紙筆,到校場去。”
“校場?”學子們麵麵相覷。
“對,校場。”李辰已轉身朝外走,“帶上你們覺得無用的數學知識。”
校場東側的空地上,李辰讓人搬來一張長桌。他自己則從庫房裏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學子們圍成半圓,交頭接耳。
李辰解開油布,露出一桿烏黑髮亮的火銃。銃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木托被磨得光滑。
“火銃!”有識貨的學子驚呼。
“沒錯,最新式的火銃,趙德柱,你過來。”
趙德柱遲疑地走上前。
“拿著,感覺一下。”
趙德柱小心翼翼地接過火銃,手一沉:“好重。”
“多重?”李辰問。
“這……大概七八斤?”
“確切點。”李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秤,“稱稱。”
一稱,九斤四兩。
“現在,”李辰指向百步外的箭靶,“用這火銃,擊中靶心。”
趙德柱眼睛一亮。男人哪有不愛火器的?他笨拙地裝填火藥和彈丸,按照李辰的指導端起火銃,瞄準,扣動扳機。
“砰!”
硝煙瀰漫。待煙霧散去,眾人望向箭靶——靶子完好無損,彈丸不知飛哪兒去了。
“這……”趙德柱臉紅了。
“正常。”李辰拍拍他的肩,“第一次能打響就不錯。王二狗,你來試試。”
王二狗的結果更糟,火藥裝少了,彈丸隻飛了三十步就落地。
一連五個學子,沒一個擊中靶子,最近的一個也隻打在靶子邊緣的木框上。
學子們開始躁動。
“先生,這火銃怕不是有問題?”
“是不是瞄具歪了?”
李辰等議論聲稍歇,才緩緩開口:“火銃沒問題,問題在你們。”
他拿起一支粉筆,在臨時搬來的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彈丸飛出銃管後,走的不是直線,而是一條曲線。為什麼?”
沒人回答。
“因為重力。”李辰在黑板上畫了個拋物線,“彈丸離膛時有初速度,但重力一直往下拉,所以軌跡是彎的。要擊中百步外的目標,不能直瞄,而要瞄準目標上方某個位置。這個位置怎麼確定?”
“趙德柱,你說說。”
趙德柱張了張嘴,沒出聲。
“需要計算。”李辰接話,“彈丸重量、火藥量、初速度、銃管仰角、風力、甚至空氣濕度——所有這些因素,都影響彈道。而把這些因素聯絡起來的,就是數學。”
“彈丸離膛速度v?,重力加速度g,銃管仰角θ,那麼彈丸飛行時間t等於……”
粉筆吱吱作響,一串串符號和數字鋪滿黑板。
學子們伸長脖子看。有些人開始皺眉,有些人眼神茫然。
“看不懂?”李辰停下筆。
“這就是你們覺得無用的開方、三角函式和二次方程。沒有這些,火銃就是根燒火棍,全憑運氣射擊。而有了這些,一個合格的炮手能在三發之內校準,第五發必中目標。”
趙德柱盯著黑板,又看看桌上的火銃,喉結動了動。
“先生,”說話的是平時最用功的孫文遠,“這些算式……能演示一遍嗎?”
“正有此意。”李辰招手讓校場的軍士幫忙,“老吳,測一下風速。”
滿臉絡腮鬍的軍士舉起一麵小旗,觀察片刻:“東南風,約每秒兩步。”
李辰點頭,在黑板上代入數值。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講解清楚。仰角、藥量、甚至彈丸的直徑與銃管膛線的匹配度,全部轉化成數字和符號。
半刻鐘後,放下粉筆:“按這個角度,裝三錢火藥。”
親自操作。裝葯、填彈、用通條壓實,然後端起火銃,調整支架上的刻度。
所有學子屏住呼吸。
“砰!”
硝煙再起。遠處箭靶應聲震動,紅心位置出現一個清晰的窟窿。
“中了!”學子們歡呼。
李辰卻搖頭:“偏左下三分。老吳,風變了?”
軍士趕緊再看旗:“轉南風了,稍弱了些。”
“所以還要修正。”李辰又在黑板上計算,這次更快,“風力減弱,但方向改變對橫向偏移的影響是……”
又是一槍。這次彈孔幾乎壓在紅心正中央。
校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神了!”
“兩發就校準了!”
李辰壓壓手,轉向趙德柱:“現在你說,這些數學有用嗎?”
趙德柱盯著靶心,臉漲得通紅:“有用……可是先生,戰場上哪有機會慢慢算?”
“問得好。”李辰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
“這是工部編製的《火銃速查表》。根據不同距離、風力、藥量,提前算好了仰角。炮手隻需對照查表,無需現場計算。”
翻開冊子,裏麵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簡圖:“編製這表,用了之前十七位算學學生,耗時八個月,涉及的計算若用紙寫下來,能堆滿這間學堂。而這些計算的基礎,就是你們正在學的‘無用’知識。”
李辰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學子:“覺得數學無用,是因為你們沒見過它如何被使用。勾股定理不隻是書本上的圖形——它是測量田畝、修築城牆、計算山高的工具。方程術不隻是解題——它能幫你調配火藥的最佳比例,計算糧草運輸的最優路徑。”
“我們為何要在學堂普及算學?因為未來需要的不再是隻會背聖賢書的書生,而是能造火器、築工事、管糧餉的實幹之人。”
春風拂過校場,吹散了最後一絲硝煙味。
學子們安靜地站著,許多人眼中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孫文遠第一個開口:“先生,那本《火銃速查表》,我們能抄錄嗎?”
“不僅能抄錄,下個月開始,校場實操課每人可實彈射擊五次。”
李辰的話引起一陣低呼,“但前提是,必須能用我教的方法,自行計算出射擊諸元。計算錯誤者,取消資格。”
“我要學!”趙德柱大聲說,“先生,剛才那些算式,能再講一遍嗎?我從勾股定理那裏就沒跟上……”
幾個原本抱怨最凶的學子也湊到黑板前。
李辰笑了:“好,咱們從頭講。但這次不是在學堂,就在這裏,對著真火銃講。”
重新拿起粉筆,從最基礎的拋物線方程開始。
這一次,沒有人走神,沒有人抱怨。每個學子都瞪大眼睛,努力跟上那些曾經覺得枯燥的符號。
王二狗邊記筆記邊嘀咕:“原來開方是用來算初速度的……”
“不然呢?”旁邊的學子撞他一下,“趕緊記,下個月實彈射擊,我可不想算錯。”
日落時分,校場上的“數學課”才結束。學子們三三兩兩往回走,討論的不再是“有沒有用”,而是“怎麼算更快”、“哪種演演算法更準”。
李辰收拾東西時,老吳走過來遞上一碗水:“唐王,您這法子妙啊。這些小子,以後怕是搶著學算學了。”
“隻是看到了用處而已,人都是這樣,不知其用,便不重其學。”
“不過……”老吳壓低聲音,“火銃讓他們這麼折騰,火藥耗費可不小。”
“值得。”李辰望向遠處,那些年輕的身影正熱烈地爭論著一個彈道計算問題,“今天多用幾錢火藥,將來或許能少死幾個兵卒,多守一寸國土。這買賣,劃算。”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辰摸了摸火銃還微熱的銃管,想起一句話:“強國之基,不在刀劍,而在學堂。”
收拾好東西,最後一個離開校場。身後黑板上,那些白色的算式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像一串等待破譯的密碼,通往一個不再任人欺淩的未來。
走到學堂門口時,李辰聽見裏麵傳來趙德柱的大嗓門:
“不對不對!你這個仰角算錯了,忘記修正風力橫向分量了!重算重算!”
然後是孫文遠不急不緩的聲音:“確實錯了。來,我們一起重算。”
李辰笑了笑,沒進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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