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穀。
這裏已經和一年前大不一樣。
山穀入口建起了石牆和哨塔,有衛兵把守。穀內原先散亂的工棚被整齊的磚房取代,分成了火藥坊、鐵匠坊、木工坊、試驗場幾個區域。最深處還建了座兩層小樓,是墨燃的住處兼研究室。
李辰帶著李神弓走進山穀時,墨燃正蹲在試驗場裏,盯著地上幾根燒黑的鐵管發獃。
旁邊站著七八個年輕人,都是墨燃從各處搜羅來的弟子,有鐵匠家的兒子,有木匠的徒弟,還有個以前在道觀煉丹的小道士。
“墨兄,研究得怎麼樣了?”李辰走近問道。
墨燃頭也不抬:“難。太難了。”
他拿起一根鐵管,指著管身上的裂痕:“看見沒?這是第三次試驗了。管壁加厚到兩分,還是炸。點火裝置也不可靠,十個裏頭有五個點不著。”
李辰接過鐵管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太沉了。真做出來,士兵端不動。”
“那你說怎麼辦?”墨燃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管壁薄了炸膛,厚了太重。火藥多了炸,少了沒勁。彈丸大了飛不遠,小了沒威力。這火銃,簡直就是個祖宗——供著不行,不供也不行。”
周圍幾個弟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李辰也笑了:“別急,慢慢來。今天我把神弓也帶來了,咱們一起琢磨琢磨。”
一行人進了小樓一層的研究室。牆上掛著各種圖紙,桌上擺著模型和零件,角落裏堆著失敗品。墨燃讓弟子們搬來凳子,圍坐成一圈。
“侯爺今天來,是要聽進展?”墨燃問。
“要聽進展,也要講思路。”李辰道,“火銃這東西,咱們都沒造過,得從頭摸索。我的想法是,從最簡單的開始。”
“最早的銃,就是用竹子做的。竹筒裡裝火藥和彈丸,點火發射。雖然用幾次就廢,但安全,輕便,容易做。”
墨燃皺眉:“竹管?那能有什麼威力?放個鞭炮還行,打仗可不行。”
“沒說用竹子打仗,我是說,咱們先造竹銃,驗證原理。等原理通了,再用鐵做。一步步來,別想一口吃成胖子。”
旁邊一個小道士舉手:“侯爺,貧道……貧道以前在道觀煉丹,炸過幾次爐。依貧道看,這火銃的關鍵不在管子,在火藥。”
“哦?”李辰來了興趣,“你說說看。”
小道士站起來,有點緊張:“火藥配比不對,要麼燒得太慢,要麼炸得太猛。燒得慢沒推力,炸得猛就炸膛。得找到最合適的配比,讓火藥在管子裏燒得剛剛好,把彈丸推出去,又不炸管子。”
墨燃點頭:“玄青說得對。我試了十幾種配比,還沒找到最合適的。”
另一個鐵匠兒子舉手:“師傅,管子的問題,學生有個想法。咱們現在都用生鐵鑄管,生鐵脆,容易炸。要是用熟鐵打呢?熟鐵韌,不容易裂。”
“熟鐵打管?”墨燃思索,“那得打多厚?多重?”
“可以試試卷管。”李辰插話,“用熟鐵片捲成管,介麵處鍛打焊合。管壁可以薄一些,但整體強度高。”
墨燃眼睛一亮:“卷管?這法子……可以試試。”
李辰趁熱打鐵:“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就是要集思廣益。火銃是新鮮東西,誰也沒造過,就得靠大夥一起想,一起試。玄青負責火藥配比,鐵牛負責打管,木生負責做槍托和扳機……”
他一個個點名安排,最後說:“咱們定個目標——正月結束前,造出第一支能用的竹銃。二月結束前,造出第一支鐵銃。三月結束前,造出十支能實戰的鐵銃。能做到嗎?”
弟子們麵麵相覷,最後都看向墨燃。
墨燃沉默片刻,笑了:“侯爺這是給咱們下任務了。行,既然侯爺說了,咱們就乾。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試驗要花錢,要材料,要人手。”
“要什麼都給。”李辰拍板,“錢從侯府賬上支,材料讓錢芸調配,人手不夠再招。我隻有一個要求——安全第一。試驗可以失敗,人不能出事。”
“這還差不多。”墨燃站起來,“都聽見了?侯爺發話了,咱們就放開手腳乾。玄青,去準備火藥。鐵牛,去打鐵片。木生,畫槍托圖樣。其他人,各司其職。”
弟子們轟然應諾,各自忙去了。
研究室裡隻剩下李辰、墨燃和李神弓三人。
墨燃倒了三杯茶,這才嘆道:“侯爺,火銃這東西,真要造出來,那可是要改變戰局的。”
“我知道,所以纔要抓緊。”
“但侯爺想過沒有,”墨燃正色道,“火銃造出來,怎麼用?現在的軍隊都是刀槍弓弩,突然冒出個火銃,士兵不會用,將領不會指揮。配套的戰術、編製、訓練,都得從頭來。”
李辰點頭:“這些問題我都想過。所以我才說,先造十支。十支火銃,夠組建一個小隊。讓這個小隊先練,摸索出使用方法,總結出經驗。等成熟了,再推廣。”
李神弓開口:“侯爺,墨先生,這火銃……能射多遠?”
墨燃想了想:“按我的估算,百步之內應該沒問題。再遠就不好說了。”
“百步……比我射箭遠。但準頭呢?”
“準頭肯定不如弓箭,火銃的彈丸是圓的,飛出去會飄。百步外能打中人就不錯了,想指哪打哪,難。”
李辰笑道:“神弓,你別擔心。火銃不是取代弓箭的,是補充弓箭的。你想,兩軍對陣,先讓火銃隊放幾輪,打亂對方陣型,弓箭手再射,騎兵再沖。這樣配合,威力才大。”
李神弓恍然:“原來如此。”
正說著,外頭傳來爆炸聲,接著是弟子的驚呼。
墨燃臉色一變,衝出去。李辰和李神弓也跟了出去。
試驗場裏,玄青灰頭土臉地站在那裏,麵前炸了個坑,旁邊散落著竹筒碎片。
“怎麼回事?”墨燃厲聲問。
玄青嚇得結結巴巴:“師傅,貧道……貧道試新配比,火藥裝多了……”
“裝多了多少?”
“多……多了一倍……”
墨燃氣得想打人:“我說過多少次?試驗要一點點加量!你倒好,直接加一倍!嫌命長是不是?!”
李辰攔住墨燃:“算了,人沒事就好。玄青,記住教訓。下次再犯,就回你的道觀煉丹去。”
玄青連連點頭:“是是是,貧道記住了,記住了。”
墨燃蹲下來檢查碎片,忽然“咦”了一聲:“這竹子……炸得挺碎啊。”
李辰也蹲下看:“說明火藥威力夠大。”
“威力是夠大,但控製不住。”墨燃皺眉,“得想辦法控製裝藥量,還要保證每次裝藥量一致。”
李辰想了想:“做個量葯勺?或者……用藥包?事先把火藥按份量包好,用時直接裝進去。”
墨燃眼睛一亮:“藥包!這個法子好!還能防潮!”
他立刻起身:“木生!過來!畫個藥包的圖樣,要方便拆,方便裝!”
木生跑過來,掏出炭筆和木板就開始畫。
李辰看著忙碌的眾人,這就是創新的過程——不斷試驗,不斷失敗,不斷改進。
“侯爺,您說的那個卷管,我想試試。但現在的問題是……熟鐵打薄片,不好打。咱們的鐵匠坊,還沒那個手藝。”
“那就改進。”李辰道,“鐵牛,你爹是鐵匠,你說說,打薄片難在哪裏?”
鐵牛撓頭:“回侯爺,主要是溫度控製。鐵燒紅了打,打薄了容易冷,一冷就脆,再打就裂。得一直保持溫度,但咱們現在的爐子,做不到。”
“爐子可以改,我在西域見過大食國的鍛造爐,能持續高溫。回頭我畫個圖,你們照著建。”
“真的?”鐵牛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
李辰在翡翠穀待了一整天。看玄青試火藥配比,看鐵牛打鐵片,看木生做模型,還親自上手幫忙捲了個竹管。
傍晚時分,第一支竹銃做好了。
簡單的竹筒,一頭封閉,中間開個小孔裝引線。裝了定量火藥,塞了顆鐵珠,用木槌夯實。
“誰來試?”墨燃問。
弟子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上前。
李神弓站出來:“我來。”
墨燃看看他:“小心點。竹筒可能會炸。”
“沒事。”李神弓接過竹銃,走到試驗場,“怎麼點火?”
玄青遞上火摺子:“點燃引線就行。引線燒到頭,火藥就炸了。”
李神弓把竹銃架在木架上,對準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點燃引線,迅速退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嗤——”引線燃燒。
“轟!”
一聲悶響,竹筒炸開,鐵珠飛出,打在草人靶子上,穿了個洞。
“成了!”玄青第一個跳起來。
弟子們歡呼雀躍。墨燃走過去檢查草人,點頭:“威力不錯。就是竹筒廢了。”
李辰也走過去看:“竹筒本來就是一次性的,能成功發射就行。接下來,該做鐵銃了。”
當天晚上,李辰在翡翠穀吃了晚飯。飯菜很簡單,大鍋燉菜,饅頭管飽。但弟子們吃得香,聊得熱鬧。
“侯爺,等鐵銃做出來,我能試試嗎?”一個年輕弟子問。
“當然能,誰做的誰試,這纔有成就感。”
“那……要是做得好,能進軍隊嗎?”
“能,不但能進軍隊,還能當教官。火銃是新技術,需要專門的人才。你們好好學,將來都是寶貝。”
弟子們聽得眼睛發亮。
飯後,李辰和墨燃在小樓裡喝茶。
“墨兄,你覺得多久能造出可用的鐵銃?”
“如果爐子能改進,鐵片能打好,一個月應該能出樣品。但要量產,至少得三個月。”
“三個月……能趕上春耕後的訓練期,這樣,你專心搞技術,其他的我來安排。需要多少人,需要什麼材料,列個單子,我讓錢芸準備。”
“行。”墨燃點頭,“不過侯爺,有句話得說在前頭——火銃造出來,訊息肯定會傳出去。曹侯那些人,肯定會眼紅。”
“我知道,所以翡翠穀要加強警戒。火銃的製造工藝,要分步驟,不同的人負責不同的環節。核心機密,隻有你我知道。”
“這個我懂,就是……侯爺,咱們造火銃,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
“為了自保,也為了將來。”李辰看著窗外,“這天下越來越亂,沒有利器傍身,遲早被人吃掉。但有了利器,也不能亂用。火銃是守護之器,不是征伐之器。這一點,你要記住。”
墨燃沉默良久,點頭:“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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